日度归档:2014 年 7 月 12 日

一、欲望与恐怖的协调

松本:
先生曾说过“如果总是提心吊胆,倒反而好”。那么在自己房间里一个人的时候,还有没有那种必要呢?

森田博士:
你的提问方法是神经症患者的特征,是人为地一定要让自己提心吊胆。

提心吊胆状态就是焦急的状态,一般是指工作欲非常强烈的时候。举个例子来说,在肚子饿着,食欲充进时的状态吧。我不是说不提心吊胆就不行,也没说肚子不饿不行,即使说过肚子不饿不行,但实际上确实不饿不是也没办法吗?可是如我把自己放在自然状态之中,就会变得自然。

提心吊胆状态是因为既想做那、又想做这的欲望过高所致,因而不能一一拘泥于自己的心身异常,这样欲望和恐怖就会得到调和,神经症症状就会消失。初想也许认为是因太忙而使注意力分散之故,其实决非如此。

用我这里的疗法,有关症状可通过与痛苦或恐怖同化而得以去除。但进一步来说要治本的话,要想在社会中顺利适应,则有必要进一步去体会欲望和恐怖的调和。

所谓使痛苦与恐怖的同化,是指忍受痛苦,不以玩弄小花招去逃避痛苦。例如,前几天我曾在诊察时对一位失眠症患者说不管怎么睡不着也没关系,不用服药或下尽功夫去使自己睡着,坚持下去就能度过。他回家一实行,果真就能安眠了。

藤江(主妇):
我患有心脏神经症,用同样的观点也行吗?

森田博士:
完全相同。我们所面临的最根本的恐怖就是“死亡恐怖”。从表面来看即为“求生”欲望,不想死,想活,这对谁来说都是共同的、本能的欲望。在这基础上,我们发展了想活得更好、不想受人轻视,想做一个了不起的人那样的向上欲,种种复杂无穷的欲望。受神经症症状折磨的人为什么认为疾病是那么可怕,为什么因失眠而苦恼,如果通过自我反省追究一下的话,就会明白归根结底是因为求生、求发展的欲望过强所致。我把这种能洞察自己心灵深处的行为称作自觉,对人生来说修养越多,自觉就越深,就越正确。

拿我自己的自觉来举个例吧。就我来说,不管在任何场合、任何条件下’“死亡”总是绝对可怕的,对此我有清楚的自觉。我可以说哪怕我活到了125岁,也决不会因此而说不怕“死亡”。虽说我从少年时代开始到40岁左右为止,尝试了种种方法试图达到不怕“死亡”,可自从完全了解到“死亡是不得不感到害怕”以后,就停止了这种徒劳无益的辛苦。

另外,靠我的自觉,除了“死亡恐怖”以外,还让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求生欲望”。我在一年前曾患了一场生死攸关的大病。在经过了非常痛苦,连身体动一动都不行的几天后,当时离死亡的危险还未消除时,我就让护士给我读《源平盛衰记》。随着疾病的痛苦稍微缓解了一点,就设法寻找乐趣,对保元之乱的原因产生了些许疑问,让护士帮我作了些资料调查,也即是说处于一种若不调查在实际上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就安不下心的状态。那便是我所说的“求生欲望”的表现。

我死去的孩子也是一直到死的前一天还在让护士读书给他听。扩大点说,人们到死为止都要吃东西,与食欲一样,求知欲也好,其他欲望也好,只要活着,就不会停止。这是超越了理论的本能,是自己的本来面目。我妻子的父亲活到82岁,听说在死期临近时,还指示家人某块地的田租不能让价。

还有我在这次大病时,认识到自己是心脏性哮喘,生命处于危险之中,所以拜托医生,死后给我作解剖的同时,给我患者中的优等生如井上君、山野井君等人打了病危电报让他们来,那是因为想让他们看看临终时的情形,提供一个参考。解剖当然是为了供作医学研究的资料,但临终的苦恼表现不应浪费。死后的尸体、生命欲的表现等均是供他人参考的有效的实验材料。换句话来说,我这样的想法也是一种生命欲望。

这种生命欲望,便是求生存的证据。在患慢性疾患导致躯体衰弱时,随着食欲消失的同时,各种各样的欲望也逐渐变淡了。但是在健康时,凭种种借口,那也要、这也要,却是贪得无厌。这次我生病时也一样,当疾病稍微缓解一点后,就安安静静地一句、一句地默读《论语》之类书籍。在身体衰弱、尚不能阅读哪怕是很短的连续性的文章,而读《论语》,当然不是为了把它带到那个世界去。所以有人问为什么在如此重病的时候还要读它,可实际上我只是想读才读罢了。人们一旦被理论所束缚,求生的欲望就会受到抑制。在神经症患者中也有这样的例子,过去因常被理论所束缚,学习、工作就常会放弃。仓田君等人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刚才我讲了可通过自觉而知道“求生欲望”。但如果进一步再反省一下自己的心灵深处,就会知道“欲海无边”,我的求生欲望也同样是无止境的。

以红脸恐怖为例来说,讨厌被人讥笑、不想输给别人、想做伟人等等,这些都是人们的“纯真心理”;但是红脸恐怖的人则是存在想尽办法试图做个被人讥笑也无所谓的厚脸皮人这一想法。作为人来说,这是退步,而不是进步。惟有不抱担心、被人讥笑这一“纯洁心理”,在学业与工作上努力钻研,才有进步、才有发展。

据我自己的自觉,这种欲望既不能否定,也不能去除。我称之为“欲望不能断念”,再加上“死亡是可怕的”,就是从我自觉中所得到的事实。

常有人说:“关于死,我想也没想过”,“死一点也不可怕”;修道者则说“想办法不怕死”等,之所以有这些说法是因为自觉还不够。

稍微换个话题,一般认为基督是自己决意要钉上十字架,日莲临死时泰然自若,亲鸾被判了流放罪后反因能教化边境住民而髙兴不已等,从表面上看,基督、日莲也许是“视死如归”的态度,但就其内心来说,却决非不怕死。应该认为,死亡虽然可怕,但为了更大的欲望,才敢于去死。

另外,我们在捐钱时,并非不珍惜所捐之钱,只是想让钱用得更得当才去捐的。

用相对原理来说明“死亡恐怖”和“求生欲望”之间的关系就更容易理解了。在此所说的相对性是指两个东西的平衡。走路时,身边的汽车开过,看起来汽车开得很快,但如果自己也坐在开动的汽车里,就会感到其他汽车没有在动似的。与此相同,当“求生欲望”非常大时,“死亡恐怖”也就消失得感觉不到一样。相对关系就是如此,并不是说“死亡恐怖”没有了。过去的武士在与敌对阵时,若死于毫不足道的小卒之手便是称之为“犬死”,所以为了珍惜生命往往不去拼命,但如果面对有名望的大将,就会勇往直前去拼命,毫不吝惜自己的生命。

再举一个身边的例子来说明痛苦和欲望的关系。现在,要去水果店买一只苹果。因为那一点也不有趣,肯定谁都会感到麻烦、讨厌的。但在空闲、无聊时,则权当散步,也就不感到特别麻烦了。再加上是我让去买的,就更会很高兴地奔着去。为什么呢?因为那样可获得我的感谢,而不是他喜欢去买苹果这件事。当然,还没有进人自觉的人会说“我喜欢去买苹果”。正如自己坐在汽车里看着旁边并排行驶的汽车说“那车不在动”一样。其证据是,让女佣人去买苹果时,她会推辞说:“谁会髙兴帮你去买苹果”。如果那个人有很好的自我内省,清楚地自觉到自己心中的“去买苹果很麻烦”和“要讨好先生”这两个方面的话,其行为就会灵活应变、自由自在。假如我让他去买苹果,他就会转托其他正好要外出的人或空闲的人,他自己则借口准备料理。或帮助我工作等理由,这样就能充分让我满足而使大家不感到为难。如被“买苹果”这件事而受到约束,造成左右为难时,他这个人确实难以成大事。

十二、人生是不断地变化的

井上:
我曾深受不洁恐怖和尖端恐怖折磨。家里人说神经衰弱者不能学习,劝我停学去从事实业。但是我想万一再复发的话也不过就那么一回事,所以仍在继续学习,可是在今后是否要继续学习呢?

古闲:
不能说因为学习所以引起了强迫观念。应该说你知道自己已治愈了,所以学习也很好……。他以前学习非常用功,正好在那时有了强迫观念,家里人就误认为强迫观念的原因是因为学习所致而担心不巳。

森田博士:
我也曾有过同样的体验。在中学时,患有头痛和心脏不好,一直去看医生。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真正的病,而是神经症。可是因为父亲担心我病弱的身体,在中学毕业后就不肯让我再去上学。但因我非常想进一步去上学读书,就对父亲说身体已好多了,结果是讲定去做某户人家的养子并受其照顾才进人高中。以后又因父亲的强烈思念,又从养父家回到老家,在父亲的照料下进入了大学。结果,我抱着神经衰弱的身体硬撑着坚持了学习。尽管我开始时违背了父亲的教导,最终还是对父母尽了孝道,没做一个不孝之子。而我弟弟则是顺从了大人,听从了不敢尝试我的疾病的父亲的话,在高小一毕业就参加了工作,因此却被征兵,出征在外,最后战死在异乡。如果我也遵照父亲听说不再学习的话,不是反过来对父母不孝了吗?

早川:
一般的医生都说,担心往往会加重病情,是真的吗?

森田博士:
那与寒冷、痛苦会加重病情的道理一样。在冷的时候会感到寒冷,在痛苦的时候会感到痛苦,是同样的道理,所以,患病时出现担心是理所当然的。万一在大热天时会感到寒冷,那就是热病或有其他原因了。如果在患病时一点也不出现担心,大概就是精神病或意志薄弱性的变态,或某种其他原因之故。患病时只有感到担心,才能够去寻找适当的治疗。如果不出现担心的话,就会像婴儿那样不愿服苦药,或者像意志薄弱者那样不能接受森田式的体验疗法。

一般的医生不理解患者的心理,也不知道给予同情,而却用漫不经心、自以为是的心态说什么“用不着担心”啦、“请放心吧”等等。或是让患者去担心不必担心的事,使之陷于烦闷、苦恼之中,坐也不好,站也不好,这样只会使病情恶化。

再稍微转变以下话题。我在过去对“死亡”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感,但过了40岁后,变得有时候会想“死也不错,活着更好”。比如说我在受到变态性精神病患者居心不良欺负的同时,还要苦心去钻研对此治疗方法。当研究工作碰到困难和过于复杂时,就会想如果死了的话就安逸了,所以“死也不错”。在治疗成功、工作告一段落、原稿完成时,会想“活着更好”、“生死都不错”,会得到极其轻松的心情。

佛教把死亡称作涅槃,认为死亡的同时是生的完成、终结。也就是说困难和成功、痛苦和安乐、生和死是同一事物的两面,从时间上来说是一个“过程”。例如把这茶碗从那里移到这里,那么在那里,茶碗变没有的同时,就在这里却有了茶碗,这都是同一个道理。作为“过程”来考虑苦和乐、生和死时,在整个人生中就能不断地变化,创造进化。

早川:
我认为活着尴尬,死也繼尬。

森田博士:
早川君讲得很好,很能够自我观察。我过去也是这样,认为死亡可怕,活着辛苦。换句话来说也就是“不要怕死,不要光想能否轻松地达到人生的种种目的”。这种想法是神经症患者的特征。死亡当然可怕,达到大目的自然会伴有痛苦、困难,只要觉悟到这个极其简单的道理,那么神经症症状,不管是强迫症状还是其他什么症状都会全部消失。对已痊愈的人来说或许会完全能够理解这个道理,但对还未治愈的人来说就像天方夜谭了。

另外,“不论是活着,还是死亡都很尴尬”与“活着也好、死亡也好,都不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一个东西的正反两方面。无论哪方,求生的愿望都很强烈,决不会是那种既想自杀、又要自暴自弃的人的观点。想要自杀的人是决不会如此认真地考虑这种观点的。因此,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即使消极的也好,积极的也好,必定会到死为止还是有作出求生努力的。

“死也不错”这句话只是说说而已,其实明摆着是不想死。所谓“抛弃希望、断念”,只是表达了原有的希望不能得到,仅仅是试1图否定原有的想法而已。所以,“死亡遮尬”、“死亡也不错”都同样是坚持不断求生努力的人所抱有的观点,这则完全不同于自杀者、意志薄弱者的心境。

十一、迷信与正信

香取:
我认为先生作为科学家是伟大的,但另一方面具有宗教信仰的人也很伟大。先生是非常透彻的,但易被认为似乎没有信仰。前不久先生患大病时,自认为这次无救了,特地把井上君和我叫到枕边说道:“我死到临头,反而更执着于生,叫你们来是因为想让你 们看看什么是烦恼、什么是现实”。

但我认为,具有安心死去的信仰的人倒是也很伟大的。他们 认为死亡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生命是永恒的。他们信上帝、佛 教。如果我也能有这种信仰就好了,可遗憾的是很难办到。

在住院期间,曾远远看见先生与夫人从邻居在大扫除时扔到 马路上的垃圾中收集可作为燃料用的东西去烧洗澡水。另外,先 生还和患者一起去菜市捡被扔掉的菜叶和胡萝卜等用来喂饲养着 的鸡、兔。虽然当时我也一起去了,但因旁人瞪着眼睛看着而感到很难为情。当然如果习惯了的话,也就没什么了。我想那是大家 努力的结果。

记得有一个我钦佩的、具有信仰的人,不知从哪个佛教大学毕 业。他曾说没有比僧侣更无信仰了,所以他自己停止了僧侣生活, 而去捡拾市内的垃圾。他对着垃圾双手合十顶礼膜拜,从心中感 到佛祖让自己去做如此善事,让被扔掉的垃圾变得有益。我自己 在拾被扔掉的东西时,常要督促,需要努力才行,而他却非常愉快 地、充满感谢地做着。午饭也是吃从垃圾中挑捡出来的东西。他 的这种表现只有靠信仰的力量才能做到。他还指导贫民窟的孩子 们整理从垃圾中收集来的东西而得到可观的收人,之后又得到众 多慈善家的募捐,终于在名古屋建造了钢筋水泥的贫民住宅。他 穿着比工人还要脏的衣服,去参加并解决了工人们间的争议。他 住的是1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其中1/3还是壁橱。他的身高足有 2米,听说睡觉时要把脚伸进壁橱才行。屋顶是用马口铁的材料 做的,当然也是捡来的。在那间小屋里一住就是10年,如果没有 信仰的力量确确实实是办不到的。据此可知除个人的努力以外, 还可靠信仰的支撑才能达到某种境界。

畔上:
我父亲是内村襤三先生的弟子,我也曾经常去父亲的教会处 听布教,因此对宗教也一知半解地了解些。正如刚才香取君听说 的那样,虽然某个人说“安心地死去”啦、“视死如归”啦,可是真正 的信仰并非是那么回事。认为死后有极乐世界、天堂的想法只是迷信。

我们在患病时也会去看许多医生,自己也会尝试各种各样办 法治疗。然而即使如此也不一定看好,所以才设法来听任先生的 治疗。自己的疾病到底会怎样,自己也心中没底。同样,对自己的 人生如何考虑也无法得以解决。正因无法解决,才不得不尝试听 任上帝,那便是信仰。根本不可能知道死后是去地狱,还是去极乐 世界。

曾听某位有名的基督教信徒说过,死后的事只有听任上帝的 安排,但实际上真到死亡临头时,根本不像原先所想像的那样,能 感受到自己的我与听任上帝之间有深刻的斗争。当然,也不能说 这个基督教徒没有信仰。

森田博士 :
畔上君的想法与我的想法大致相同,对亲鸾上人的信仰也大 致如此。

大家到我这里来是听说森田的疗法与普通的医生不一样,虽 说不明白其意义,抱有怀疑。但到现在为止,神经症治疗效果不 大,故而显得缺乏办法,只能听任森田摆布。也有边怀疑,边照森 田所说的进行。我把那种边怀疑、边实行叫作“顺从”。怀疑的是 我,听从的是理智。怀疑和理智的对立越扩大,这两者之间的斗争 也就越激烈,那便是“大服从”。毫不怀疑听从森田是盲从、是迷 信,与相信新兴宗教和外行人所称的疗法没什么两样。平常我们 说的“大疑才能大悟”便是这个道理。神经症的治疗也同样如此,越是以前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治疗,有过各种各样迷茫的人越是能

够治好。

愚夫、愚妇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只是仅此而已的盲从,与真正 的信仰、出色的顺从这个境地还相差甚远,也与大疑之后有大悟的 亲鸾上人提出的“南无阿弥陀佛”有很大的不同。

我的话中稍微带点思想的闲谈,也包括了永恒的生命、人生的 幸福等,是抽象的语言,没有一定的内容,可因每个人的经验而对 此有不同的解释。哪怕是同一句话,有教养的人、有深刻宗教体验 的人与并非那样的人在对此理解方面则完全不同。即使不是那么 难懂的语言,比如说日常生活中常用的“出色的人”这样一句话,也 因年龄、经验、教养等不同的理解,何况是“永恒的生命”这句话了, 更会因人而异,而可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又如向垃圾膜拜的人、香 取君及我三者对于“永恒的生命”这方面的理解也有很大不同。我 自己在给《神经质》杂志写稿,在《形外会》(森田创办的学术讨论会名称——译者注)上的讲话,对我来说便是“永恒的生命”。

十、某个次子的诉说

香取:
以前和我一起在先生处住院的一个人给我来了一封信,信中叙说了他的种种苦恼。第一,他是次子,听说在新潟县农村的地方习惯是偏重于长子,而他的父亲尤为极端。因为是次子’所以生病时也不能得到父母的照顾,跑到三子的弟弟处想求其照顾。父亲给他弟弟写信说照顾他对你自己一点也没有好处,把他赶出去。

听说他最近因患胸膜炎而处境很困难。以前似乎经常从妻子的娘家那儿得到补贴,可现在其娘家也因没落而不能给他一点补贴。好像他还有一个孩子,所以他一直在想着今后怎样才能抚养妻子与孩子而深感烦恼。他认为为了这些事来找先生商量确实很过意不去,所以就来找我商量了。

我对此也深表同情,马上就给他写了回信。第一,虽说偏爱长子是很不好,但对你来说是眼前摆着的事实,无法可想。像先生所说“服从事实,顺从境遇”,就当作自己一生下来便是孤儿,现在的烦恼就自然会烟消云散,在实际生活中,充满精力地活下去。至于第二,患有胸膜炎。第三,妻子家的没落,这些都是事实。只有当作一开始妻子就没有娘家而想开些,除了服从事实以外也无什么办法可想。另外,还是直接把这些烦恼和先生商量一下为好。之后他给我回了封非常愉快的信,信中写道浩浩明月同样照亮玉楼与小屋”。我非常想听听先生对此事的批评意见。

森田博士:
过去就有这样的话:“中间的孩子遭人恨”。虽说也没有什么特别遭憎恨的理由,但是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处于一种两面被木板所夹着的那么一种境遇,似乎不太能任性撒娇。但反过来说,一旦踏上社会的话,次子、三子要比长子容易出道。我们经常能看到这种例子。在世上,大概有很多的人是非常感谢自己的次子身份的。即使是同样的境遇,对某个人来说可能是憎恨的东西,但对另一个人来说却应是感谢不尽的。

这个人的情况不仅仅听本人叙说,如果不仔细地向其父亲等了解一下的话,就不明白是否真的像他本人所说的那样受到父母亲的冷酷对待。作为父母亲来说,也许是为了纠正其个性而特意采取这种冷酷无情的态度。

还有,一般的人无论什么事都是从自我中心来考虑的。例如什么父母、兄弟对自己不够亲切啦等等,而根本不想一想自己对他人的不亲切,总是对他人叙说自己的不满。一旦他长大,稍微知道点道理后,是长子就会说:“我是被娇惯着长大的,所以很软弱”;次子则会说自己因是次子而“在孩提时常受人欺负,形成了乖僻、神 经质的性格”。要想找理由的话总是找得到的。所以光听他本人叙说是不能判断是非、善恶的。应调査他本人的气质、平时的生活 态度,进而好好听听他父母亲所说的,才能作出判断。

总之,这个人不为他父母所喜爱似乎是事实,我们一定要承认 这个事实与“父母总是爱孩子”这个道理所见,应清楚地认识到不 受其父母所喜欢这个事实是很重要的。

有这么个实例。曾在我处住过院的一位重度社交恐怖症患者 得到了预料不到的治愈。但这个人在住院前也说自己的病是受了 家庭的不好影响所致,大肆地诉说家庭的不和以及他母亲不明白 道理的内容,发泄不满与愤恨。可是他的社交恐怖症一旦治愈后, 马上来了一个180度大转弯,知道自己过去的想法错了,母亲和弟 弟对自己充满了爱心,自己也深深地爱着母亲和弟弟。以往所憎 恨的变成了现在的感谢对象。来读一下他所写的一段日记吧:

“给弟弟写信。在患病期间,对弟弟为什么不同情自己的苦恼 而深感不满,而且非常妒忌弟弟的优点。但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反 省到自己的自我中心主义给弟弟带来了很多麻烦,痛切做了对不 起的事。在受神经症折磨的6年间,只注意自己的痛苦,忽视了让 作为牺牲品的弟弟遭受了多少烦恼呀。我为了逃避自己的苦恼, 把家务、其他的麻烦事都推给了弟弟,把去别人家上门拜访的应酬 事务也推给了弟弟,仔细想想我真不像一个哥哥。今天的信,对弟 弟来说,是作为一个真正的哥哥的第一封信。

对我的社交恐怖症被治愈,先生就像自己的事情一样感到高 兴。除先生以外感到高兴的就是我母亲了。过去因自己的任性, 对母亲提了多少无理的要求,自己没有精神、心情不好说成是母亲之故。为此,母亲经常终日无言。现在,我要无条件地服从母亲, 只要自己稍微克制一下痛苦,不就能让母亲感到高兴吗……”。

也许大家对这日记并不感到有什么特别,可我却是流着眼泪 读完这篇日记的。一想到一个曾经给其家人带来麻烦的人经我治 疗而痊愈,心中就充满了一种难以言状的感慨。

可以说我们是以如下标准来判断一个人的。经常憎恨、抱怨 别人的人本身是个对人冷漠、缺乏爱心的人;而经常赞扬、感谢他 人的人本身是个爱心浓厚的人。

香取君在回信中一边说“要服从事实”,一边说“就当作自己是 个没有父母的孤儿”,“只当作妻子根本不存在娘家”。可那不是事 实,是想像的作为。他必须服从的是有父亲、自己患有胸膜炎这个 事实。所以让我写回信,就这么写你坚信受到父亲憎恨也不管 父母的好恶。假定遭憎恨是有相当的理由,就应在此假定下从各 方面调查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一旦知道了自己所想、所为不对 的地方必须向父亲好好道歉,这样你与父亲间的亲情之心也就会 复活了。另外,如果不管怎样反省也找不到原因的话也没关系,跑 到父母面前老实地告诉他们自己现在受疾病之苦,难以维持生活 的实情,请求他们的帮助。那个时候,决不可以说什么父母应该爱 子女啦、有照顾子女的义务啦,提出自己的权利反抗父母亲等蠢 事,试着求求他们。虽然自己不讨他们喜欢,自己也毫无办法,但 现在因患病而生活窘迫,请帮助我一下。如此一来,父母肯定会伸 出救助之手……”。

“穷鸟入怀,猎人也不会杀之”。没有人会不帮助真正窘迫的人,这便是人性。就像对待狗一样,不管你任何打、任何骂,它总会 钻到你脚边,无论什么恶人都不会恨它。

看一看他父亲对三子说:“别照顾他”,就必须承认他对父母亲 有相当厉害的对立情绪,因此他这个人必须抛弃掉对抗状态。

九、与现在同化

水谷:
先生经常讲“与现在同化”,可是能不能就“同化”再告诉我们一点?

森田博士:
“与现在同化”,也就是达摩大师在佛学中所指的“人立顶点,不谋其前,不虑其后”的境界。通过这个“与现在同化”来治疗神经症症状。

大概在4年前攀登富士山的时候,曾有过这样的体验。从前的某一天,我患有腹泻,身体很虚弱。尽管这样还是坚持着,与母亲、孩子们一起走到六合目时,原有的气喘发作,再也爬不上去了0于是我和大家分手,一个人坚持着沿着山腰朝须走口(地名——译者注)的五合目走去。这时,天正下着冰冷的细雨,呼吸感到很困难。如果只是下山路的话那还好说,但是要向上爬的路也很多很多。开始的时候,我还很担心能不能走到五合目,后来我就去掉一切想像和预测,横下心来朝前走下去,眼睛盯着脚尖,数着步数。忘记了已走过几千步,但忽然抬头看到了岩窟,那便是目的地——五合目的住宿处。这时,我把痛苦忘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不管哪里都可以靠双脚走过去这样的心情。

这便是我“与现在同化”的体验。为巳过去的事而烦恼、反复唠叨是“谋前”;因不能攀顶而感到遗憾,生了这个病可不得了呀等等的提前操心称为“虑后”。若与现在同化时,就完全不会为过去而痛苦或为提前而操心了。

进一步来说,我们最要紧的是别失去人生的目的,尽现在自己的力量及能力做得最好。如以登富士山为例,不管日落黄昏与否,毫无休息地朝着目的地方向,一步一步地不断走下去。只有在那种时候,才感到已超越了自己的努力与痛苦。

八,平常心不是造出来的

太原:
我患有猝倒恐怖症。实际上我10多年以来一直在坐禅,已做完100多个公案。禅曰:“平常心是道”。我在坐禅时也能以平常心对待,可是当坐在电车里时好像要倒下去,就无法保持平常心。不知怎样才行?

森田博士:
虽说我不太了解禅,但还是认为你所说的有点不对。死很可怕,肚子饿时肯定很悲惨。而在你坐电车时担心会不会倒下来而感害怕,那难道不是平常心吗?

总之,平常心不是造出来的,是原来就有的东西。如果可怕的话,就顺应自然地让它去可怕好了。那就是平常心。

经常说“同化”,但同化着的状态即是平常心。对面的壁龛挂着一幅挂轴,上面写着你所说的“平常心”,其笔画很有趣。如果是正在学写字的孩子,马上会被其变体所吸引,会随着其笔画走势扭动着身体来看这几个字,那便是被同化的姿势。但是为神经症所烦恼的人会这么想“我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自己可是缺乏艺术心呀”,那是因为把自己和对象分开来观察的原因。边想着自己的事,边来看,所以不能同化。不论写得怎样都感觉不到,也就是说自我批判太强了。现在,盯着那个字的时候,忘掉自己,与字同化,或者只想着自己事情的时候,与自己本身同化也行。不管哪一种都行,只要有同化,就不会有比较,所以也就没有迷茫了。

另外,假如这里有个心脏病恐怖症的人,给他看病的医生说:“心脏没问题”,那是客观的事实。可是他本人还是害怕会不会发生心脏麻痹,那便是主观事实。在这种情况下,患者必须认识到“心脏没问题”这个客观事实和“自己是个害怕的人”这个主观事实。这样一来,就用不着到处去寻找各种各样的治疗方法了。尽管仍感到恐惧,可是能照旧工作,照旧外出,这样的生活态度应该说是不成问题了,那便是“顺应自然”。

再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来对“顺应自然”作一说明吧。上个月,我、我妻子、助手3个人攀登了筑波山。但是我有气喘,登梯时也会感到喘不过气来,所以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爬不到山顶而死心了。走下了登山缆车后,我对同行的两人说我在这里附近等着,你们去吧”。于是她们两人把我留下,自己去登山了。我在一个地方傻乎乎地呆着,感到无聊,就在附近东逛西荡起来。大家猜一猜在那个时候,我朝哪个方向走去?朝山上。这儿是关键。一边因到不了山顶而死心,一边却朝山上走去,那便是我的原封不动的生命。走了一会儿,回头一看离刚才呆着的地方已有很长一段距离了。我想“离山顶还有2丁(1丁等于109.091米——译者注),到这里已走了20间(注:1间等于1.818米),还剩下100间,以1间走6步来算,再走600步就可到山顶了”。再稍微走了一段后回头一看,已经走了一半,想想“还有300步”,就走一段休息一会,这样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顶。这时正好是妻子她们要下山的时候。我虽然登上了山顶,可并不感到有什么大不了的痛苦。这样我终于登上了认为登不上的山顶。那便是我的本来面目,我的生命真实表现的结果。

另外,我想到死为止一直从事神经症的研究,那是我本来生命中的面目。佛教中有“涅槃”一词,但涅槃就是“死亡”。“死亡”即是活到尽头。某个人如说“经过3年后死亡”,即是指他“活了3年”。“活得很长”即是指“死得很好”。现在我在去九州旅行前的急急忙忙的时间里与大家讲话。如果说急急忙忙的事是事实的话,那么想讲话的欲望也是事实。现在这样子在讲话便是我生命的本来面目。与在筑波山时不是下山,而是一脚一脚地向上攀登一样,是我的生命让我朝那个方向走去之故。

七、错误的目的论观念

井上:
我在过去曾患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症状,但到了现在很难回忆起那时是多么地苦恼。以前与受神经症折磨的人经常在一起谈话,但现在变得有点不耐烦了。

我因为知道自己的脑子不太好使,所以认识到学习时一定要比别人多花2倍、3倍的工夫。前几天与叔母讲了此事,叔母说:“这样可不行,如果不认为自己脑子聪明就不会成功”。世间一般人的想法总是“人没有自信就不会成材”、“不坚强就不能出人头地”等,往往变得有明确的目的。先生曾就此而点破道“强制的,即是虚伪,顺应自然才是真实”。认为顺应自然才值得尊敬。据说释迦牟尼是采取因人说法的方法。但我把这些向叔母说了,她不会理解,所以我也就支吾过去。我认为先生的教诲没有固定的方法’也就是说不像理想主义者“不这样不行”那样有固定的模式。

我过去很怕别人看出如有尊敬表现,就必然是个神经质的人,甚至把先生的书藏在浴室内,可是现在我会对人说神经质是最好的素质。

曰高:
基督教说上帝为了解救全人类派耶稣下凡,我认为上帝为了拯救所有的神经症患者造就了森田先生。

森田博士:
那也是目的论观点。不知道现在怎样,可是在过去的基督教等方面,有关这种目的论的说明似乎很多。例如,世上一切都是造物主所造,而且上帝为了人类才给予我们各种动、植物等。这种观点,易使人陷于种种迷茫之中,像我这等科学家可不喜欢。我们对世上的现象,一定要注意看其事实的本来面目。地球不是为了人类才有的,地球是自然生存的。在此之上,有了空气和水,才能有水生动物;有了食物,再有动物;人类也就有随之生成了……,这才是符合事实的看法。人们根据自己的方便而作的解释不是事实,惟有事实才是真实。

基督教是作为拯救犹太旧教和政治弊害而出现的,释迦牟尼是因印度婆罗门教的弊害才有的,犹如战国时代豪杰辈出一样。我之所以研究神经症是因为有受神经症折磨的患者,而并非为了收取诊疗费才去研究神经症的理论与疗法的。

畔上(学生):
我父亲是个基督教徒。基督教说万物是由上帝创造的,可是内村襤三认为基督教搞错了,所以一生致力于该教的改革。基督教不是道德的宗教,所信仰的基督与真宗所念诵的“南无阿弥陀佛”是一样的范畴。

古闲(医师):
畔上君的父亲是属于新基督教的一派,现在畔上君从这立场上作了说明。他以前患有很严重的社交恐怖症,可是现在已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述说自己的意见了。他现在18岁,听说以前约有4个月一步也不出家门,整日钻在被窝中,连澡也不洗,最后生了風子,终于在精神病院住了4个月。去年住进我的医院,社交恐怖症也好了,现在在东京一所有名的高中上学。

六、超越幸与不幸,善和恶

坪井:
曾在东洋大学听过一位叫中岛先生的演讲,他出了个“何为幸福”的问题,指名学生回答。轮到我回答时,我说:“幸福不是客观的东西,而是一个主观的东西,是难以测定的”。于是中岛先生把我叫到讲台上,用劲握痛我的手说这就是不幸,幸福是能从客观上知道的”。我反击道:“那么有客观地测量幸福与不幸的尺子吗?”结果,我却被斥责道:“你在说歪理”。我不想输给他:“这可不是歪理,如果说能够客观地知道幸福,那么请先生用数字表达一下昨天和今天的幸福,把它列举出来”。这时中岛先生脸上显出很不高兴的样子,并不吱声了。有关于此,务请先生批评指出。

森田博士 :
“何为幸福”,“何为善恶”,那是哲学家的事,对于像我这样的 讲实际事的人来说,吹毛求疵可没有什么意义。正如已反复说过 的那样,幸与不幸、善与恶等均是相对而言的。“何为幸福”的问题 与“何为上面”的问题一样。没有下就不存在上,没有不幸的人就 不存在幸福的人。

如果说“幸福就是地位高、有钱、长寿”似乎就是那么一回事, 但是有钱而有地位的人一旦患了抑郁症,就掉进了悲观的低层;而 无地位又无金钱的人一旦患了躁狂症,就会充满了幸福感。

因此,要说明幸福这个词是很困难的,但是如果是指自己了解 的某个人,“那人是幸福的”、“这人是不幸的”,就容易明了。与“这 是梨”一样,直接显示了事实,就很简单明了。可是如相反地说“梨 是什么? ”就难以作出使人理解的回答。

因此,我不太喜欢使用“幸福”啦、“善恶”啦之类词语。尤其在 治疗神经症患者时,也不让患者用这样的词语,只是具体地讲事实。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只要不断提高效率,现实地活跃心身活动 就行了。到了那时,神经症症状也就治愈了。要承认的只是其事 实,别说什么幸与不幸。

五、达到自由自在的境地

香取:
曾听说过小原先生关于修养的话,感到非常有趣。也就是说“做个傻瓜”。听说他给一个女学生写道“做个傻瓜”。第二个人请求挥毫赐墨,还是写了同样的字。第三个人说不管怎么样,请认真地写一下,于是他写了“做个大傻瓜”。

我们都有上进心’求全欲,被人当作傻瓜很难堪。就像马拉松赛一样,虽然心情非常焦急,低头猛冲,但终于瘫倒于地,被后来者超越。对于这种求全欲的坚强,就我来说,用“做个傻瓜”来规戒是非常有益的。

森田博士:
真是非常有趣。这使我回想起我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家里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木匠。有时,他会指着什么东西说:“我想把这教给你,你懂吗?”一旦我说:“不懂”,他就说:“不懂的话,教了也白搭”。我为好奇心所趋,很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便说:“那么,懂了”,木匠也会说既然懂了,就用不着教了”。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我极其渴望打听的心情。不知道那时,木匠究竟是何种意思。但到今天来想一想,他说得极其有意义,涉及到教育上不得不去考虑的问题。

像香取君一样积累了各种各样经验、有丰富体验的人是会理解“做一个傻瓜”是指什么意思。但是对那些没有生活体验的人,

不管怎么说也是不会理解的。尤其是神经症的人,被“做一个傻瓜”搞糊涂,反而会陷于迷惑之中。“做一个傻瓜”、“生死由天”这#些格言,的确是很好地表现了内心体验的本质。与此同时,运用那些语言来进行多种多样人生观的讨论,应该说在知识面上很有意思,但一步走错,也会变成思想的游戏’陷于“野狐禅”,逐渐脱离实际,进人犹豫不决的世界。

“不足才是知足”、“心灵的贫乏就是幸福”之类的话也是如此。把它当作体验上的启发来领会的话,自然不错。但如果完全按照这句话的外形来做,便是我所说的“思想矛盾”,会导致与目的相反的结果。所谓做个傻瓜,如真像个傻瓜似的,装出一副超然的样子,结果就会是自作聪明。所以我教人时从不这么说,只是教他们原封不动地正视事实。

我从小开始,总受母亲教诲的是“看看可怜的人,看看低处”。即教导我不要有过高要求,在对自己的现状不满时,总要看看比自己低下的人的境遇。这样一来,就会了解自己的境遇要好得多。

“自己很不幸、劣等”,“人生不可解,这个世界充满了痛苦”,等等都是相对的、比较性的语言。不幸是相对于幸福而言的,不可解是相对于悟解而言的。所以如果看一看那些没有像自己那样优裕的人们,就不会光说自己不幸了。

另外,想做一个出色的人,只要好好看看出色的朋友、先辈就行。想做一个有钱的人,只要留心研究大富豪人家的做法就行。光和劣等者、不良分子交往,便是不想做出色的人。如果总是与那些人交往下去,虽然会让自己的优越感简单地得到满足,但也失去了向上、进步的机会。

所以,我不说“做一个傻瓜”,取而代之的是“如想做一个出色的人,就要向出色的人看齐”。那样一来,自然而然就会感到自己像个傻瓜而变得谦虚,同时会努力改变现状。

但是,神经症的人因其性格乖戾,故而并非那么简单。他们虽然充满了想做一个大人物的欲望,但并不会认真地向大人物看齐。一边斜愣着眼睛看人,一边为劣等感折磨,并为去掉其劣等感而烦恼不已。试图竭力抵抗自然的人情特征,结果导致出现了强迫观念。当然指导神经症患者确有难处,但正像大家所知,通过体验疗法使其逐渐正视现实,是可以治愈的。

我自己在年轻时,对怎样才能达到那种”做一个傻瓜”、“别怕死”的心境,即能够得到所谓的悟心而经历了多少折腾、迷茫、不足挂齿的烦恼和痛苦。我回想起过去那种无益的苦劳,所以决不教导后辈做那些无益之事。对那些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做,仅是像空中楼阁一样,探索着种种心境的事,这原本就是不可能的。

比如说,我身高1.77米(5尺3寸),对此,“更矮一点,做个小个子”,这并非如想像的那样所能办到的。但是与高大的人并肩走路,就显得矮小;与矮的人相比,就显得髙大。所谓的所有一切都是相对的,便是此种意思。根据比较对象,或者根据时间、场合,可以自由自在地变髙、变矮。这就是在我所说的“事实惟真”中的自由自在。

所以我不说抽象的东西,只教如何实行,只教“尝试一下,对其作探讨”。比如说,以看木匠做活为例,看他做活时很简单、很自然,好像自己也会,可实际上我去帮忙试一下却是非常难,才知道自己很笨拙。于是仔细地注意起木匠的做法。啊,是这么做的呀。于是更加下功夫去尝试。这一次稍稍有了点进步,木匠活变得有趣了……。在这种场合下,人们的感想是会因时间、场合而种种不同的,但无论怎样都行。有人会认为自己如果想做的话,不会做不来木匠活,但也许会说自己做不来木匠活也没关系,因为自己想做的是学者。总之,要铭记在心的是,在现实世界里若不认真观察自己眼前的事物,就不会有哪怕一丁点儿的进步与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