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场苦闷

临场苦闷

患者是22岁的学生,父母健在,兄弟姊妹六人,内有一人死亡。患者是老大,自出生以来没得过什么显著的病患。体格中等、营养一般。有轻度皮肤划痕症。其他如过敏性素质或神经衰弱症等均没有。

据本人主诉:前年秋季的一天,乘市郊电车从池袋去赤羽的途中,到达十条后乘客全部下光,突然车内唯独剩他一人。这时忽然毫无理由地受到一种恐怖的袭击,变得不安起来。坐也不好、站也不是,终于想到乘务员那儿去要点仁丹之类的东西。乘务员说已经快到终点赤羽了,请沉住气稍加等候。就这样无意中又沉下心来安全地回到家中。患者对为什么会产生不安,为什么会发生恐惧也想不出什么理由。

这件事就只这一次,从那以后没再发生其他事情。但是今年一月,在同一市郊电车上又再次遭受到同样恐怖的袭击。从那以后,对市郊电车就害怕起来,几乎不能坐这趟电车了。虽也导致对市内电车的恐怖,但还没有达到不能乘坐的程度。

另一次在打网球的时候,正是傍晚,突然下起雨来,天也变黑,因此又曾受到不安的袭击。从那以后,每到黄昏就常有些怕。每当这时,直到天亮整夜时间都胡思乱想地烦躁不安。什么上次坐电车的事呀,傍晚打网球的事呀,只要是一个人呆在那儿或夜晚就寝后,便老是浮想联翩地心神不安、睡不成觉。

另外,例如患者在想去谁家拜访等时,便担心和他们谈话过程中自己会不会突然引起恐惧、或倘因不安能否出现想跑出来之类情况而引人发笑呢?就这样白白在那家附近往返犹豫一番,终于打消访问的念头走回家来。

这位患者的主要症状是在电车里或别人家中等特定的场所就发生恐惧。这是一种历来就有的叫做临场苦闷的症状。但是这种症候名称是从表面形式上命名的。如果从内容来看,应该叫做不安发作恐怖。而且还可叫做强迫观念。因为本人对自己的心情毫无道理的妄加一番愚蠢的思考,或企图排除并放弃对它的思考,因而引起精神冲突,就越发被控制在这种痛苦和恐怖之中。

在诊断上须要注意的是:它如果是歇斯底里的话,平时无异常,只是发作性地出现,发作时表现出不安感受的状态,对周围辨析不清、惊慌失措,因而必然出现精神失常等的行动。另外倘若是性格异常的意志薄弱性素质,则可拿我的强迫行为来命名。这时只是受其恐怖的驱使,总是企图回避其事端,却没有想战胜其痛苦的精神。由此可见该患者是神经质的强迫观念。本人内部痛苦虽十分严重,但客观看来很一般,没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异常行动。还应注意的一点是早发性精神分裂症的初期,有的也是以这种形态发病的。然而这种时候的患者缺乏自我内省,从过程上看,用不了半年则一般性精神分裂症的症状就要表现在他的行动之中。或者即使该患者处于具有病识的情况,但这也只不过是在患病的初期不久,他的病觉和病识就都会丧失。

该患者来我处前,在某医院神经科就诊时,医生曾说“要用稍带理智和批判的态度来坐电车,不能妄自承受这种恐怖的驱使”。

对这种强迫观念的病理,在此还想稍加说明一下。这种恐怖是怎样发生的呢?照弗洛伊德学派的主张,对于这种情况认为其原因在于所谓精神复合体,要通过精神分析努力探索出其潜意识的复合体。总之,如弗洛伊德所说,这种恐怖的发生肯定是本人过去曾有过与此相关的恐怖体验,这是可以容易想象的。如果说到我在这方面的实际体验,以前我的小孩四岁时,曾患过百日咳,七年后他十一岁时的某一天,我正在家时,忽然从远处传来带百日咳特征的轻微咳嗽声,这时突然我惊奇地说着“我那小子怎么啦!”胸部也同时激剧跳动起来。这说明遇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刺激,就会把我七年前对孩子担忧和不安的体验照当初的真实情况又如实地再现出来了。在这种场合下,这一刺激和潜意识的复合体的联系是同一的,所以能很容易地识别出它们的关系。然而,假若是友人的肺炎或看到别家孩子横跨电车道时的刺激和这百日咳声的担忧心情联系起来时,如果不是一个自我内省十分精细的人,对它们的关系几乎就弄不清,顶多只不过是感受到一点儿不太明确的不安恐怖。对百日咳的这种体验与弗洛伊德潜意识复合体是相当的。另外,高岛平三郎曾有过命名为第一印象的报告。例如儿童在某一时间,因受到老师的嘲笑而引起强烈的感受,因此若干年后,仍然会有羞耻的感觉,或者有的会成为一个很别扭、很乖僻的人。象这种情况被耻笑就是第一印象。这也相当于弗洛伊德的潜在复合意识。不过弗洛伊德派比我列举的感受事例更要溯本求源,也许还要探查更早的潜在复合意识。但如对它进行无休止的探求,便终于和我说的气质、即神经质或歇斯底里的素质发生了关系。因此,即使有例如我对孩子疾病的担忧或儿童被老师耻笑的印象或弗洛伊德派主张的性的欲望等情况,但若不是属于病的气质时,恐怕就不会以此为基础向疾病发展吧!具有这种疾病气质的人,当他过去曾因某种感受而存有潜在复合意识时,就会借用某一时机呈现出歇斯底里、神经质、意志薄弱性素质等各自不同特征的症状。稍就枝节而言,对神经症的发病,弗洛伊德重视潜意识的复合体,我却解释说明了比这具有更为重要影响的乃是其本人的素质。另外,象这位患者的情况,无论是诊断或治疗,我认为勉强进行那些困难而又麻烦的精神分析,去探求潜意识的复合体是没有必要的。不管怎样,这种恐怖发作的产生无非是或曾看到过电车上的伤号、或父亲曾因脑溢血死去、或具有某种恐怖不安的体验。因此当他在市郊电车里,由突然只剩下一个人的凄凉感联想到或车中杀了人,或因中风暴亡等情况,进一步把它们和以前体验过的感受联系起来时,就会再现那时的恐怖状态,使之又受到了当时原始恐怖状态的袭击。这和我重新出现对孩子百日咳的忧虑是相同的。如果这时或因腹泻而身体疲劳虚弱或因父母生病而担忧,在自身容易受到精神性创伤的状况下,就更容易产生这样的发作,这是确定无疑的。

对这位患者以往的有关某些感受和体验进一步提出各种询问后,得知他十岁左右时曾遇到一位青年骑自行车下坡、因速度特快,他又恰好走在车子的前方而受过一次惊吓。再详细问到患者在电车内突然发生恐怖时的心情怎样时,他说当时感到电车跑得气势非常凶猛,因此当时正在思考如果在那儿也不停怎么办呢?这就象我那百日咳的刺激似的,该患者突然发生的凄凉感这一刺激和十岁时的恐怖体验联系起来,便形成了这次发作。所以,可以解释为是在偶然的机遇下通过与类似观念的联系而引起的。关于作梦,我的解释是受内外刺激的作用,在各种偶然性结合下,便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梦。而弗洛伊德和我的分歧在于:弗洛伊德对这类病的发作或作梦解释为潜在观念的愿望构成的潜意识复合体影响着显意识,期求飞跃到现实中来而引起的。我决不采取这种可笑而又离奇的说法。我的解释只是指出,在精神现象的变化过程中,从偶然的联合引起的。弗洛伊德是一种目的论观点,是一种人为的外加的说明。而我是如实地对有关现象的叙述性说明,是合乎自然科学的一种解释。这就是两者的差异。至于很多人平时都有这种常见的偶然联合,但却只是在某些特殊人身上才构成这种病态的理由,因此还需要另外加以说明。弗洛伊德所说的潜意识复合体,也是一切人们平素常有的情况,而它之所以能构成这种病态,弗洛伊德只是说内向型气质的人容易发生,关于其特征及其所有的症状心理,我认为则还没有作出更加深入研究的努力。他这种过分重视所谓愿望或潜意识复合体的观点,岂不使他有些太受限制了吗?

关于这位患者的恐怖特征,还存在着例如本人当时是害怕什么,为什么会偶然涌现出这样的恐怖来等疑点。然而,他所说的“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这一点,事实上这并不是不知道,因为患者心中的挂虑不同,未能明确地加以注意,就象我们把梦忘掉似的,那时他转眼间便忘掉了眼前的恐怖对象,只留下了恐怖这种痛苦本身的状态,随后便总是受这种恐怖再度泛起时的新恐怖的苦恼。那么,所谓内心的挂虑会出现什么影响呢?下面列举另一例症来加以说明。

例如当人们遇到狗汪汪乱咬时就会害怕。如果是个很小的儿童,他会紧紧地搂住母亲,把脸藏在母亲怀里哭叫着不敢朝狗看,这时他把自己完全投靠在母亲的保护之中。因为有了这样的依靠,所以,在狗很快跑掉之后,虽曾发生过恐惧感,但却立即安下心来,很快把它忘掉。如果是个一般的成年人,因为不能象小孩子那样,在别无办法的情况下,首先就要瞪大眼睛注视着这狗的动态,以便决定自己的态度。当时而对这只狗的一举一动,很自然地就会想到是逃跑呢,还是呆立不动呢,或是把狗赶走等,以准备采取随机应变的措施。这时,本人的精力必然是全力以赴地集中在这恐怖对象狗身上,所以他是处于一种忘掉一切的状态。对自己身体的姿势呀、站立的方式等完全来不及注意。对自己的表情、心脏的跳动、情绪如何等更是丝毫没有察觉,也没有考查评判的余地。在这一过程中,狗一会儿跑掉了,他说声“好啦”,才安心地高兴起来,事情才告一段落。这时因为本人的精神集中指向了他面对的外物,所以将它叫做精神的外向性。如果称上述幼儿借助的是“他力”,那么这种情况就是“自力”。所谓他力是依靠母亲的绝对威力得以安心的。而自力则是由自己本身突破这一困难和恐怖的对象,从不安中解脱出来。但是,这两者都不算强迫观念。因为幼儿只是对这只狂吠的狗感到恐惧不堪,只要能求得暂时的逃脱甚或只要背过脸去不再看到那只狗就行。那么,没有象母亲这样依靠的成人,他本人的注意又将用于何处呢?看来只能是集中在自身的不安状态上,由于自己担惊害怕、心跳不己,四肢乏力或震颤发抖等,其精神全被控于此。所以这时他已连最初恐怖的现实对象狗咬的问题也忘记了,只是一心地顾虑自己恐怖不安的后果,不知又将如何。这也就是我所说的他是在恐惧这个“恐惧气前面的情况是心神对着狗而忘了自己,此时则是忘了狗而固着于自己,因此可以把它叫做精神的内向性。外向性的特点是面对着外界的事实,所以该项事实一旦去掉,便会出现“这可好了”的欢快心情,还可能出现“没什么、没问题”的自信心,内向性的特点是以自己的心情为目标,这种心情与事实无关,永远是自己的一种内在活动,甚至将日夜受到这种恐怖的苦恼,象“烦恼的’狗’赶也赶不走”那样,它不同于外在的现实的狗,这是自己心中的“狗”,所以就得要不断地承受其苦恼。随后,就象这位患者似的,以恐怖为中心,不仅害怕电车、还害怕黑夜,连访友也感到不安,躺倒思考起来,更使苦恼和烦闷不断扩展开来。

由于存在这种心理状态,对他的治疗,仅仅矫治对电车的恐怖并不是根本的疗法。甚或说如果打算全靠说服来治疗这种恐怖,多数情况倒会使强迫观念向其他方面发展下去。这就是说必须针对作为恐怖对象的恐怖本身进行治疗,而且在治疗中毫无必要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地探索出潜意识的复合体。

以上说明的病态心理,是只就强迫观念而言的。但是,同样诱因铸成的潜意识复合体引起的症状,由于或是歇斯底里、或是意志薄弱性素质而各有各的特征,其病理性精神过程或条件是不同的。弗洛伊德学派把由潜意识复合体引起的症状只称做神经症性的或神经症。看来是不想花力气把它们明确地加以区别了。这岂不也是他们过分重视他们所说的潜意识复合体的结果吗?

关于它的治疗方法,应该依照患者各个人的不同情况,随机应变地分别采取各种不同的说服劝导方法。但是,最终还是要归着于“应该如实地面对这种恐怖,不能盲目想象可以把恐怖回避掉”。某些场合,譬如可以告诉患者,”你的病看起来并不算病,根据我的诊断的确可以看清楚你的预后。千万不要自己去想怎样才能不发生恐怖或忘掉恐怖,不能采取姑息逃脱的办法。要顺其自然地如实恐怖下去。必须照常干好自己实际生活中应该干的事。这样一来什么神经衰弱呀,精神错乱等就决不会发生了并要他立即照此执行。常常只是经我这样的一次诊治,就可以取消其强迫观念,这已是由我多次的经验证明了的。唯有缺乏理解力和进取心的患者,出于很难一律看待,所以只好采用我用于一般神经质的特殊疗法。在这方面,根据历来的经验,四十天以内的住院治疗70%的就可以全愈。弗洛伊德的方法,每周一至两次,用一、二个小时和患者面谈,需要几个月或半年,或一、两年。但是,我的方法非常简单,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手续或周折,而最经常最重要的乃是必须理解和通晓患者的病态心理,搞准确对患者的诊断。要牢记“唯有任其恐惧下去“这一句话。但也不能不加区别地千篇一律地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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