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度归档:2014 年 6 月 15 日

四、不需作繁锁的解释

佐藤:
大约4年前,我患上了读书恐怖。起初学习成绩还在前二三名,但后来急剧下降,终于落到了不及格的地步。回想以前成绩好时的情形,感到十分悲哀,痛苦得坐立不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当进退维谷之际,忽然幡然醒悟,决心不纠缠于弄清楚道理,重要的是投身于实际生活中,发挥勇猛奋进精神,奋不顾身地努力学习,结果成绩回升,成了第一名。

在我们的人生中,苦恼不安是接连不断的,除了甘心忍受外别无他法。我的读书恐怖虽已治好,但并非可以说能轻松地看书了,不过是能忍耐着苦恼,尽一个学生的本分努力学习。我体会到像仓田说的那样“强迫观念是不去治却治好了”。不去治疗,任其痛苦,总之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主观上想要顺其自然,就已经不是顺其自然了。我认为不想去觉悟,任其原样照常生活,自然会得到领悟。我深信先生说的“要顺其自然地看待世界,顺其自然地评价人生”是千古至理名言。我所理解的“顺其自然”是一心一意去生存的意思,今天、明天,或者今年、明年,全力发挥大自然賜予的生命潜能,抛弃追求空幻理想的生活态度,切实投身到实际生活中去。

森田博士:
佐藤君刚才关于“顺其自然”的说明,稍微繁琐了一些,一繁琐离“顺其自然”反而远了。仓田说的“不去治却治好了”的话,也拘泥于说明,多少有强迫观念的残余,不是还没有达到彻底地“顺其自然”吗?

不被强迫观念束缚,能够正常进行学习、工作的话,只需说一声“治好了”就够了。若说不去治却治好了”,到底什么意思,倒弄不明白了。因为这句话本身是矛盾的。比如,早晨洗脸水是摄氏4度,说“不冷”,那措词正确;若说“水冷,但不冷”,就表达得不对。

我现在穿着4公斤左右的衣服,一点也不感到重,故意把这说成“重,然而不重”。没有必要这样拐弯抹角来表达吧,说一声“不重”就可以了。

为什么对穿着的衣服不感到重,我认为有以下的原因。现处于冬天的寒冷季节,赤裸着身子,肌肉会发生颤抖运动,这个肌肉运动成了支撑衣服的动力,从而得到了调和。外界和自身调和的结果,保持了平静,也没有了异物感,所以主观上感到“不重”。

本来强迫观念是对内心烦恼、主观上痛苦的命名,这与夏天穿着许多衣服感到重且不舒服这种主观造成的痛苦是同样性质。强迫观念,是把自己内心浮现的某种心情和想法认为不正常或不应该,试图让它不要出现而造成的。若把这些思想和情形当成必然,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就不会引成烦恼,这时可以说强迫观念治好了。

一、盗窃恐怖与不洁恐怖

吉田:
我的症状古怪得与众不同,也许大家难以想像。虽有多种症状缠身,但最后苦恼的却是盗窃恐怖。大街上看到烟蒂头,也会怕人怀疑着我想偷为己有。在学校里发现烟蒂头,虽能弃而不顾回家,也会于心不安,只好一直在学校蹓达到天黑。

说起盗窃恐怖的起因,当时在三越食堂吃生鱼片,吃完后把50元菜金放在饭盒里带了回来。我完全知道放在饭盒里的钱是自己的,然而担心被人讥笑吃饭不付钱。每天数着钱包里的钱,自己安慰自己“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才能定下心来。从那事以后,担心偷盗的恐怖心理发展到了对于各种各样的东西。在学校附近,看到人家晾着的衣服,担心会否去偷。回到家里还在怀疑自己有否偷走而惴惴不安,只好乘电车赶去查看,但还是不能放心,到了傍晚领着家人再次去查看核实。后来发展到凡是眼睛看到过的东西都怕再次去偷的可能,连家里饭桌上的菜也怀疑是否会从人家那里偷来的,待家里人反复向我解释:“家里的东西,不用顾虑”,才安下心来就餐。

此外,还患有不洁恐怖。极度恐慌自己的手和身体会否弄脏。报纸的第三版上,登载着有关毒药的报道,我于是担心自己会否中毒,开始过分地洗手。洗手时,我让家里人站在旁边,他们说:“一、二、三,”然后我开始洗。我觉得一块肥皂接二连三的反复使用,不够卫生,就把它切成数小块,一次用3块。由于过度洗手,手上皮肤呈现紫绛色。严寒的冬季,照洗不误,赤裸身体,洗上半天。母亲和弟弟不在旁说上“行了!”就会一直洗下去。有时他们说:“行了!行了!”我还是不愿罢手。严重时甚至认为自己接触的东西都有毒,曾让家人把菜倒进坑里埋掉。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所恐怖的范围越来越扩大,像人家有否受伤,有否被杀死都要担心。走在路上,当一开始担心某个行人是否受伤,就一直尾随他回家,核实他究竟是否受伤才完事。这样之后还是不放心,甚至还打发家人再去查明。

对于疾病的恐怖也越来越严重,只要看到报纸登有治梅毒和淋病的药品广告,就感到害怕。尽管未患有梅毒和淋病,但也买来了这些药品,总担心这些病菌沾手,不停地洗手。当得悉我家店里的掌柜得了淋病,很怕见到他,连听到他的声音也感到不舒服。曾经为了不能完全与他隔离开而痛哭。渐渐地我连转身都不自由了,起不了床,整天躺卧着。

弟弟在报纸上看到森田先生的治疗消息,母亲带我去住了院。住院后,痛苦仍然继续着,不洗手怎么也办不到。森田夫人很严厉训斥我:“你如果不能戒掉洗手的话,就给我出院!”那时真逼得走投无路了,放声痛哭起来,以后却不知不觉治好了。现在回想起来,以前的事犹如梦中。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呢?现在我健康地上着学,还时时帮助家里做些家务活。

森田博士:
吉田君的痛苦经历,通过他刚才的介绍,我们清楚地了解了。为了说明自己的症状,先说什么“死一般的痛苦”啦、“对肮脏在乎得不得了”啦等抽象的话,其他人是难以理解的。像吉田君那样将自己的实际情况具体地披露出来,就可以清楚地了解他的症状,并对尚未治愈的人来说是个很好的参考。

我在书上曾列举过一位患者类似吉田君强迫观念症的24岁女性。她躺在床上一年多未起床,最后因机体衰弱,呈危笃状态。牛从她家走过,担心自己会否去偷牛;听到寺庙的钟声,担心自己会否去偷钟。真是苦不堪言,放心不下。她请父亲帮忙去看一看,钟还在不在?父亲无奈走出家门,实际并没有看就回来告诉她:“放心好了,钟没被偷走”。她虽然知道父亲在敷衍她,但父亲的话,多少也起点安慰作用。

大家听了吉田君和这个患者的故事,也许会觉得他们愚不可及吧。这是我们自己观察不够的缘故。我们稍微深刻地观察一下自己,大家也都或多或少会有吉田那样的心情体验。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做梦的时候,怕偷烟蒂啦、怕偷挂钟啦。平常人清醒的时候是不大会发生的,但睡梦中这种情况时常有,像被火团一样的东西追赶,飞也似地跨过屋顶逃跑;或者代替某个人去自杀,仿佛演戏一般的事也会出现。梦,是把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反映成如实的情感或情景,透视出心理的活动。因为做梦时的精神状态和周围合成一体,就会相信梦的内容是真实的,此时全受到心理活动的支配。因而在日常生活中,当被“情绪为中心”、“情感为中心”的思考方法束缚时,不管身在什么处境下,都会陷人类同于做梦的状态。吉田君治愈后,说出:“以前恍若在梦中”的话,说明他完全清醒了。我们认识了做梦这个现象,也就容易理解因强迫观念而苦恼的人的心情,并对他们抱有同情心。

一般人对做梦毫不在乎,虽每晚做梦,却记不起做了什么梦。神经症者苦恼于失眠的折磨或者认为做梦是一种病态就开始注意每晚的做梦,并正好把做梦作为失眠的证据。这时若以正确的态度观察梦的话,可以洞察人类心理底层的奥秘,我们能经常深沉地观察自己心理的话,就会达到自觉、正觉、大觉的境界(正觉是指佛教中断绝妄念,得到的最高觉悟——译者注)。即使是强迫观念心理,或者疯人的心理,我们只要稍微深刻观察一下自己,也会发现有与他们相同和相通的东西,从而树立起所有人的心理是平等的观点。亲鸾(日本高僧——译者注)看见小偷就联想到自己也存在偷盗的欲望,这表示了一种平等观。从这点着眼,可以发现无论小偷,还是白痴,内心深处也有慈悲之心。

大家有了这样的平等意识,听了吉田君苦于神经症症状的述说,就会产生同感,发生共鸣,相互间得到调和和融洽。相反,对他人的苦恼报以嘲讽,说:“这种人的苦恼无法理解”,固执地不能理解他人的痛苦,那么他的神经症症状就会越来越严重。

对于治疗神经症症状,就像冒险的工作,或在战争时向敌人发起冲锋,10个人比起2个人,1000个人比起100个人,一同冒死奋战的伙伴越多,就越敢奋不顾身地冲击;而当只有一个人要献出生命的时候,或一个人需忍受点痛苦的时候,往往就很不容易。对他人的苦痛,相互有共鸣之心时,就往往是神经症症状治愈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