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宗教家与科学家不同的思考方式

加藤:
拜读了仓田百三先生的随笔《自己的问题》,在此表述一下自己的感想,希望聆听先生的教诲。首先请允许我摘录几段他的话:“我力求使自己的整体想法自觉达到宇宙一致生存的境界。就是说,把我们顺其自然的生命,不管其内容如何,找原样予以肯定,得以生存。我的心愿希望拥有这样意义的意境。”

接受了森田疗法的我,比较容易理解这段话。我想,事实是绝对的,所谓的“想法”不就是肯定全体宇宙的实际存在和事实吗?这不就是在大肯定下所产生的愉悦和安心的境界吗?……。让我继续引用仓田先生的话:

“凡有内容的生命,比如在承认炙伤的痛苦这个实际事实的场合下,我们能够从思想上承认这个事实,也能够用意志努力来承认这个事实,但是在肉体上的痛苦怎么也不会不感觉到。这是因为在我们的潜意识中表明了肉体的存在。当然,这种场合,肯定是自然的生命,也就依然会产生肉体痛苦的感觉,如果没有厌恶“带着痛苦感觉的生存”这一心理,就能够容受这样的人生了。然而肉体痛苦消失之后,即使能够肯定这样的人生,但如一直处于痛苦之中时,则肯定是不容易的。作为个人是难以经受住严刑逼供的,其原因就在于此。能够坚持下来的,就是殉道者了。”

“证明可以从痛苦中解脱,健在的证人有二三位,但生来多疑的我,总抱有那是否伪证(即使是无意识的)的疑问。最近得到一个有力的不得不信服的证人,他经历过与我酷似的求道过程,终于达到纯粹事实的境地。他通过体验,获得了能够克服本能、潜意识和肉体痛苦的自信。遗憾的是,我尚未有克服肉体痛苦体验,这使我不安。因此想获得这种验证,是我目前有待解决的问题。”

至今让我困惑的是,所谓“克服肉体的痛苦”,其含义是“最终感受不到痛苦呢?”还是“即使带着肉体的痛苦也能够肯定生存的意义呢?”关于这点能稍微具体地说明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仓田:
不可能没有肉体的痛苦。带着痛苦,肯定生命,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这就是我说的“克服痛苦”。

准备做点事情的时候,能割断痛苦力图精进的人,我们难道不应该称他们为伟大的人吗?这种态度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必要的。我们与他人讨论问题时,即使对自己并非有什么不利的事情,照理不该畏惧对方,却怎么也不敢大胆地接近他。

高良:
痛苦则是当作痛苦来忍受。古代武士切腹就义,是为了武士道而忍受痛苦的吧。

旁人认为是痛苦的事情,本人未必如此感觉。据说上吊时还可有温柔、舒适的感觉。还有一个人,被狮子追赶,正要被吞噬时,幸亏被友人开枪而救助。事后他谈起这惊险一幕时,竟说,被狮子撩倒的瞬间有一种非常爽快的心情。

小时候,我曾经从大树上掉下来摔昏过,那时也有一种愉快的感觉。至于从哪里掉下、为什么掉下来都不去意识了。还有当我爬山感到很疲劳时,正被痛苦的心情所缠绕。但当得知,除了这条山道已无他路时,即产生一种欣快感。尼采曾说过最大的安慰是知道了没有任何安慰之时。”我认为确实有道理。

森田博士:
仓田君发表他的看法时使用了“肯定”这个词汇。原本“肯定”是与“否定”相对应的单词,只有在对某个事物需要肯定或者否定时的特定场合才使用。比如太阳从东方出来落入西方,这是我们根据常识判断得出的。古代的学者都没有超出这个常识范围,但却被地动学说所“否定”了。

然而,在我们日常生活中,顺其自然地观察事物、顺其自然地感受事物的时候,不必特意使用“肯定”和“否定”的词汇也就够了,硬要使用反而会陷入迷宫之中。

仓田君作为求道者,以宗教的立场谈看法。我听了以后,我感到宗教家和科学家的思考方法相当不同。宗教家具有“人必须这样”这类用意志去作努力的倾向。我认为不正是由于这种意识倾向,才产生了“尽管厌恶也必须肯定”的思考方法吗?

从科学家的角度看,痛苦必定是苦恼的,努力肯定是艰苦的。这与“花是红的,柳树是绿的”同样道理,要尊重实际存在的事实。总而言之,事实就是那么一回事。

可是宗教家们却似乎是这样考虑的:“痛苦是人生常见的事情,就要肯定它,不必以此为苦,要心满意足。”这就有“必须感到柳是红的,花是绿的”的认识,由此产生出我所说的“思想矛盾”,从而铸成了强迫观念发生的条件。

再就有关肉体痛苦,谈一下我的经验。有次我在横浜吃了中国菜不久,发生胃痉挛,非常痛苦。好不容易上了电车,捂着腹部,弯着腰,硬撑着毫无办法……。“先生,东京站到了”,同伴突然呼唤我,我好像一下子惊醒似的,发现不知不觉已到了东京。从横浜到东京,的确只感到一瞬间,这是因为我任痛苦到了极点,途中顾及其他的余地一点也没有了。还有从前我患肺炎,这确实是非常痛苦的疾病,痛苦得认为马上就会死掉。但治愈后又很快忘记了痛苦,连回忆当时怎样痛苦也困难了。

痛苦这个东西是有意识的,而无意识的地方则没有痛苦。患癲癎(羊癫疯)有抽搐等现象,旁人看来,好像十分痛苦,但本人因为没有意识,所以谈不上痛苦。另一方面,即使是短暂的轻微痛苦,如果恐惧它,感觉身心不断受到折磨,那么对其本人说来,还是很严重的痛苦。

相反,像婴儿们疼痛时哭泣、疼痛过后立刻忘记一般,这种痛苦也就微不足道了。像我胃疼挛时,痛苦的瞬间,竟忘了所处的场合,这也是“心头灭却”,痛苦的意识也消失了。

我治疗神经症的要点,其中非常重要的条件,就是让患者体验“痛苦至极点”的感受。开始一周称为“绝对卧床期”,让其绝对卧床;之后,白天让其整天在室外活动,这样剥夺了患者长期来被束缚的“医治疾病”的概念和“回避痛苦”的手段,使患者对自身的痛苦采取无可奈何的态度。由此,他们放弃了以往那种退避姑息的生活方式,死心蹋地地致力于工作之时,神经症的症状很快就治愈了。

正冈子规患着脊椎骨坏死的实质性疾病,他一面痛苦地哭泣叫喊,一面努力于创作。7年漫长岁月,过着连翻身都不自由、瘫痪床上的生活。尽管如此,依然长年笔耕不辍。他这种精神境界真是何等地了不得。

考虑一下我自己,如果处于子规那样的境地,也一定要痛哭流涕了,但在人前也只好忍受。前年,患肺炎时,我想平时喜好喝酒,身体很羸弱,大概没救了。因此,当医生兼朋友广濑君诊断为肺炎,我揣测一旦病危还不知是什么心境呢?为此拜托广濑君说:“如果我死了,请把遗体送大学解剖。”说这些话时,实际上是害怕得要哭出来,有着极不情愿的心情,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微笑着托付广濑君。孩子们在一旁听了我的话,竟然不由得全身打颤,恐惧不已。

也许存在表面上喜欢笑谈该伤心哭泣的事这种卑怯、虚伪的人,但我内心老实承认,从内到外对自身是表里一致的,我当然只承认自己心中的事实,丝毫没有“必须什么、什么”的思想。我认为这可以称之为“自我觉悟”。

解剖也只是说为了需要而作的,这和因缘迷信而忌畏“四”字(日语中四和死谐音一一译者注)的情况,是不同的。

人类死亡,既有突然猝倒死去、无意识的死亡,也有像火一样慢慢消失、衰弱而死亡。一般来说,生命力还强盛时死去,会出现“死的苦恼”这样非常痛苦的表现。至于我,在死亡时怎样的死法,不看到那个场面,不会明白。我自己的心理上一点也没有思想准备,像宗教家和英雄豪杰那样,怀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就是说,我本能预测到自己到底会是大哭大叫、出尽洋相地死去,还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地死去。到了那时,我想任何死法都行,这是我抛弃了理想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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