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自觉和领悟之路》

十二,关于戒酒

关谷:
医生,难道没有戒酒的方法吗?

宇佐(医师):

不能那样讲,总之要自己去体验。

关谷:
那么,爱饮酒的人如果没有那种体验,就不能戒酒吗?

宇佐:
啊,是那样的。在我的医院里,曾经住过一个同时患有酒精中毒和神经症的病人。他具有酒中毒性幻觉症,认为有人跟踪自己。 为了消除那种情况,他有时去澡堂,有时去厕所,有时拿着酒边走边饮。住院后被强制戒酒,经过一段痛苦的体验,神经症和酒中毒均治愈了。现在,除非来了客人,平时不想喝酒了。总的来讲,如 果没有那样的体验,就很难治愈。

高桥:
我不饮酒,但是吸烟。医生告诉我如果没有痛苦的戒烟体验就不可能戒烟,但我觉得只要靠自觉也能戒烟。记得有位医生曾 对我说:“像你那样的体质,如果不戒烟就会消瘦。”在此之后,我又吃人丹,又吸薄荷烟卷,终于戒了香烟。

宇佐:
我所说的“体验”和你所讲的“自觉”是相同的。总之,就你而 言,因为有了再这样下去就会更加消瘦的痛苦体验,所以问题就容易解决了。这就是所谓的“顿悟”,而且你的感受被认为对香烟的 迷恋程度有所减弱,因此只有具有烦恼或者像你那样的人,大概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森田博士:
在我的医学部里,只有想饮酒的人自己去饮酒,决不劝别人饮 酒。由于每次都是独自饮酒,渐渐地自己也就放弃饮酒了。嗜酒者往往一边想停止饮酒,一边又不断地去饮酒,因此把这些即使不 想饮酒但又克制不住的人称为嗜酒者。他们常用“自己意志薄弱”等理由作为借口,其实并非如此。想饮酒是主观问题,酒有害则是客观问题。如果他们能够承认并搞清这两方面的问题,那么就不 会暴饮了。要是混淆了这两方面问题,自己就会找出各种理由来原谅自己,最终越陷越深。

十一、为了家庭温馨

山野君:
为了医治一个年轻的神经症患者,他的父母想让他早点结婚成家。然而婚后家庭生活非常平淡,丝毫没有新婚的温馨气氛,于是来找我商量这个非常困难的事情。可是我没有什么办法来回答他们,就说既然已经结婚了就暂时忍受一下。还有在自己下班回家的时候,即使有些不自然也没有关系,可以露出牙齿表现自己的笑容”。我用这样的方法可以吗?

森田博士:
那是非常好的方法。如果能展露笑脸那再好也没有了。但是强迫自己展露笑脸,其实和强迫自己说谎是一样的困难,而且这类人和说假话的面不改色的人是有区别的。神经症患者是非常认真的,想要他们这样做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神经症患者常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是一个因为心情不好而爱挑剔的人”,并要求别人也这样认为,结果被人讨厌。如果他们具有了即使被人讨厌,也能想得开的精神准备以及只要自己受到像男人一样的待遇就行了的想法,那么他们就不只考虑自己而也要考虑情况的好坏。例如,自己认为没有恶意,别人该睁一眼,闭一眼,并应该原谅自己。别人认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理所当然应该理解自己。“他们并不认为是自己的任性。如果他们具有了即使被人讨厌也能想得开的精神准备,在那时候开始成家、工作和微笑,那么这一切都将显得自由自在,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自然的人情味。”

此外,与那些即使唱着南无阿弥陀佛,而又轻易说谎的人比较,神经症患者常追求阿弥陀佛的真谛。如果自己没有很好的理解,他们就不会在口中念佛。这也许可认为是固执吧。在我大学一年级时为了寻求怎样才能获得信仰”而去拜访了真宗的村上博士。出乎意料,老师说念南无阿弥陀佛”,我当时很难做到。直到三十几岁时,才逐渐理解其中含意。现在,念也好,不念也好,笑也好,不笑也好,我都能根据时间和场合的需要,运用自如。

另外,根据对象或原因的不同,会产生愉快的、滑稽的和尊重的感情,并引起相应的表情和行动。稍微有些滑稽就会微笑,非常滑稽时就会大笑。此外,露出牙齿的笑啦,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啦,则表现出愉快、虔诚的感情。其实感情这种精神现象和表情是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例如,突然的下腹凹下去,短暂的呼吸停止的同时,常伴有惊讶的表情以及“吃惊”的现象。如此而言,想成为一个愉快的人只要能笑就行了,想要获得信仰,只要能念诵南无阿弥陀佛或者阿门也就可以了,这真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十、真正的人情味

大场:
我由于红脸恐怖感到痛苦,经过住院治疗取得很好疗效。比较治疗前后的变化,我感到自己在自然行动方面有了很好的改变。

大约3年以前,我在市中心的电力局工作,住在中野的一户居民家中。在那个家庭里,除做汽车司机的丈夫外,还有他的夫人和他们的两个孩子以及夫人的妹妹。在我搬进住后不久的一天,我刚从2楼下来去上班时,看见楼下的夫人正在痛苦地呻吟着。我一边说发生了什么事?”一边拉开隔门。令人吃惊的是,夫人马上就要分娩了。此时她妹妹正好外出了,家中只剩下两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我马上让邻居去请接生婆,接着去厨房烧水。不一会儿,接生婆赶来了,并顺利地生下一个孩子。我马上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的丈夫,并得到了他的感谢,可是上班却迟到了。

在那以后,夫人患了对产后康复极其不利的结核病,必须要住院治疗。于是就把婴儿托给别人照顾。当时她的丈夫因为经济拮据而无所适从,我忍不住为他们多方奔走,终于使她住进了救世军医院。此后她的丈夫又因为工作而无法休息,妹妹与姐姐关系不好又不愿照顾她。不久以后,她的丈夫应征入伍,我也只好搬到别处去住,但心中总是挂念着她们,因此经常地照顾病人和她的两个可爱的孩子。一二个月以后,有一天医院发来病危的电报。那天早晨当我赶到医院时,病人已经死了。接着我给她的丈夫和亲人发出通知,告诉他们必须在多少时间内处理完丧事。

这件事虽然讲起来很容易,但是从4月份到8月份的4个月时间里一直关心照顾一个病人却是非常不容易,因为附近的邻居也许会认为我对那位夫人有什么企图,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当时的我看见她们可怜的样子真的无法舍弃她们,并终于坚持到了最后。为此还学会了料理丧事的各种手续,此后还为其他同事提供了许多帮助。如果当时我的神经症还没有治愈的话,心中肯定想着自己的情况,我想自己决不会插手那样的事情。

森田博士:
这是一个愉快的故事。我平时所说的要富于“纯真的心”,体现在那件事上就是真正的人情味,因为它没有任何宗教上或者道德上的理由。有的人在宗教或道德的约束下,为了神、为了人道或者为了某种目的而去做一些事情,但是只有发自纯真的心时,才会不为任何目的、不为报酬、不怕被人误解去做自己的事,我想那才是真正的宗教和道德。

九、有大疑才有大悟

增田(学生):
经常听先生说过:“心机一转”这句话。我认为所谓“心机一转”就像手掌、手背转个向一样,顺利地治好神经症症状。我也想如那样所述并尝试了种种努力,但是还未能体验到那种心境。现在我考虑在边处于迷惘、边作尝试中,逐渐地得到心情的适应和变化,是不是这样呢?

森田博士:
所谓“心机一转”就是突然一变。例如,有时走在街上,会搞错方向,但是如果走到特定的地方就会突然明白正确的方向。又如,走到能够看见两国桥(东京某交通要道处——译者注)的地方,这时才知道弄错了方向而急忙纠正。在一转之后,即使要想回到原来错误的观念上,那也是不可能的。如果从这种感觉变化时的心境出发,去思考“心机一转”就容易理解了,但是从道理上出发却是无法理解的。

浦山(公司职员):
从我住院治疗的第五夫起到现在为止,也有过中途受阻的情况,但是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也应该是“心机一转”。总之,像我这样一转的人和那些在不知不觉中领悟的人,不都具有那种素质吗?

森田博士:
机会并非任何人都具有,那就好像孵鸡蛋,必需要有特定的时节。所谓“穷达”就是指走投无路时的顿悟。此外,所谓的“大疑、大悟”,如果没有各种各样的迷惘、烦恼和痛苦,也就不会发生一转,不去冥思苦想那些生死问题和人生问题的人,也就不可能有“心机一转”。从这一点上讲,冥思苦想是和素质有一定关系的。但是,即使有很好的素质,如果没有从痛苦中解脱出来,那就不可能有“心机一转”的体验。

神经质者所体会的“心机一转”通常是指性格由内向朝外向的转变。例如,在过独木桥时,只看着自己的脚下,想着自己有无这样的勇气,在拼命的一刹那,双眼注视前方,就顺利地走过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跨过的独木桥。

浦山君所讲的“心机一转”和我们夫妇的想法正好相反。在我怀着这种疑问和不满时,我的亲戚禅僧来访,并对我说:“老老实实地弄清这两个方面,如果能做就可以了”。

我妻子说给盆栽浇水”,而我却说不要浇水”。这样就被语言上互相对立的“浇水”和“不浇水”所束缚,并会产生疑问和不满,而自己却不能看到它的真实所在。给盆栽浇水和不浇水是不断变化的,只是自己没有想到它的真实所在。如果老老实实地搞清了这两个方面,自己试着做一下,马上就能明白了。

浦山:
我“心机一转”之时,开始领悟到“安心立命”的含义。然而那时认为把握不大而不敢表达,还认为自己也许还没有领悟,只作为自我理解而不去深究。我也想摆脱那些无聊之事,却又会不恰当地去想。以后我渐渐地增强了自信心,并把它写在日记上给老师去看。

我的“心机一转”还只是初步,有了证据就是有了经验。出院以后,我精神饱满地参加了工作,并能很好地阅读理解禅书,认识到禅并不是大得不得了。在我家附近住了南天坊的弟子禅僧,他自称被人愚弄而要离去。我则因气盛而批评了他,他却很沉着地对我讲了老实话。我在离开山门时想到了“被欺负”。此后我曾去那个寺庙坐禅。有一天他向我提出了“无”这样的问题,我对这种问题讲不出什么特点。第二天早晨,我去了寺庙,对他说不要纠缠于这个问题,那样的想法是不必要的”。从那以后,我想了许多方面,可是怎么也想不出答案。就在我生气而又走投无路之际,顺口发出了“莫一”的声音,不料竟顿悟自己被过去的经验所束缚的含义。被过去的“Mo——””经验所束缚,就骄傲自满,就停止不前了。为此我现在明白老师所说的“日新又日新”真正意义了。

森田博士:
浦山君在我们医院住了21天,听说此前曾在神户的卫生病院住了1年,并尝试了各种疗法。我想只有具备那样的修养和苦心的人,才会出现“心机一转”。

早川:
我的情况类似于“心机一转”,被认为始终处于幻觉之中。以前因为噪声的影响而无法学习。可是住院以后,即使没有了噪声,自己却仍沉迷于幻想之中而无法学习。在学习的时候常会联想到周围有没有噪声,并认为如果稍微有一点嘈杂,就可以学习了,好像总盼望着噪声的出现。但是过分的嘈杂又会给自己的学习造成相当大的麻烦,而过分的安静或者没有丝毫的嘈杂声,自己也无法集中注意去学习。

森田博士:
早川君的可笑之处在于没有放弃提出理论和见解。如果说是必须放弃见解的话,则又会被如何舍弃所束缚。我曾被教导说:“信仰是不问理由的信奉,就是费心去掉理由”。我们在接触任何事物时,都会产生疑问,寻问理由,这可以说是人的本性,要想不问理由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所讲的不问理由并非真的不思索理由,只要不把理由讲出口就行了。不问理由,只要静静地注视着那东西就可以了。但是,早川君目前的困惑在于按照我所讲的,站在那双眼注视着物体的方向观察一二个小时,结果什么也没发现。其实用眼睛看东西,不会引起任何感觉。前几天我托某人照料我的鲜花,那人按照我所要求的早晚给浇水,结果花凋谢了,叶子枯萎了,他却还没有注意到。其实他被注视这样的言语所束缚,没有很好地观察花草,也就不能发现枯萎和不枯萎的区别了。

八、调和与不调和

佐藤:
昨天晚上因医院附近火灾而彻夜未眠。今天起床时好像有点发热、头痛,所以不想出席今天的形外会,但最终还是下了下狠心出门了。在电车中看看书,不知不觉地心情就变好了,头痛也没了。

实际上我也患有红脸恐怖症,在这么多的人面前讲话很不习惯。可是下决心试一试,就发现并无什么大不了,也能在众人面前讲话。这都是因为有调和。我之所以能走出家门,站在这里是由于把自己置于精神紧张状态之中的缘故。有一个词叫“开端”。外科手术中也只是在切开皮肤时感到疼痛,之后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洗澡时泡到热水中去时也只在一开始时感到烫。

对于因受神经症种种症状所折磨的人来说,应该说这个“开端”确实很要紧。在开始时稍微狠狠心的话,就可明白天下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事。我认为对大家来说最主要的是接受森田先生的观点,首要的就是行动。

森田博士:
在此对佐藤君所说的“调和”作一说明。刚才佐藤君说在家时头很疼,但坐上电车后就好了称之为“调和”。但是佐藤君今天没有发热所以很荣幸,万一是流感等原因而致头疼的话,躺着才能“调和”,减少痛苦,出门反而会“不调和”,加剧头痛。也就是说“调和”存在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周围环境、活动状态的相互关系之间,不是说什么都要活动、都要呼吸室外空气。

神经症患者经常诉说身体有发热感,量量体温会发现没有发热。这只是神经性的失调。在这种情形下可通过到室外活动而得到调和,但患者因害怕患病却躲在家里,一动也不动,就会越来越不调和。另外,当患肺尖炎等而有微热时,必须要保持安静,作好休养。

还有,在召开较为简单的座谈会时,坐着说话就比较“调和”。但像这么多人一起作系统性的讲话时,坐着会使精神紧张不起来而得不到调和。如站起来作出背水一战的样子,每个人的讲话就不会没完没了,也不会发生讲话讲到一半却讲不下去、断断续续的情况了。因为有了这种精神紧张状态,即可在讲话中想起种种事情,讲话也变得有条理了。也就是说座谈时要坐着,讲演时要站着,均为合适。

另外,心悸恐怖症患者如被家属过于照顾,如一味让其躺着,还要用冰袋冷敷等,只会越来越坏。但当让他一个人去乘电车,在旁边没有人给他帮助时,就能使他的精神紧张并得以“调和”,不会发作。与此相反,患有真正的心脏衰竭时,不绝对安静就得不到“调和”,甚至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六、顺从

村上:
通过这次森田疗法的治疗,我深刻体会到了何为顺从。在以前我很刚愎自用,只按自己的想法去办事,所以不能适应环境。

森田博士:
所谓顺从并非那么简单、容易,也非那么舒适。

早川:
我在入院期间只是从理论上考虑何为顺从,所以没有很好解决。

森田博士:
荒卷君等人也一样,总是不会变得顺从。比如说我提醒某人“给这盆花浇浇水”。他说:“我总是注意不到,脑子有点不好使”。心中只考虑着受到的责备与自己的方便,而不是去注意盆花本身,所以做起事来也只是机械地、给被提醒的那盆花浇水,视而不见旁边几盆已干枯了的盆花。到第二天,把自己曾浇过水的盆花、花卉又忘得一干二净,好像完全与己无关似的。我把此称作“派遣根性”。仅仅为了受“给这盆花浇水”的不满差使所派遣,根本不去注意照顾、培育盆花一事,为此可称之为刚愎自用,光凭自己感情行事,完全没有顺从性。

不管是在这个讨论会上也好,在我家里也好,总是能看到被治愈的神经症患者的健康身影。与此同时,那些尚未被治愈的人只要具有纯朴的、顺从的心情,一边羡慕这些人,一边想着我也要像对这些人一样治好他们的病而紧盯不放,便会自然而然地受到这些心情感化而治好疾病。相反某个人由于素质好、症状轻,所以治得好。而我则与他们不同,也许怀疑先生给我下的神经症诊断是错误的等想法,抱着这种歪曲念头,则是很难治好的。因此不要拘泥于是否治得好或是治不好这句话,只要看看那些被治好并恢复健康的人的样子就行了。与别别扭扭相比,那要舒适得多。

讲讲我在十六七岁时所经历过的一件事吧。我从孩提开始,生病时讨厌喝牛奶,喝的时候总是表现出很痛苦的样子,无论如何对牛奶就是喜欢不起来。但进人中学住在宿舍后,经常看到我很尊重的上级学生们边聊天,边喝热烫、香甜牛奶的样子,不知不觉自己也受到了感化,喜欢起牛奶来了。这个转变不是靠煞费苦心的努力,而是自然而然地、很轻轻松松地变得这样的。

五、用人的注意点

日高:
我在政府机构工作,也有几个部下,想请教一下用人时的注意点。

森田博士:
听说行方君那里使用的工友都很好,颇受其他部门的欢迎,所以可问行方君。

行方:
必须考虑到对方的心情,但决不是放任不管。我只是一针见血地按照所想的去做,并尽可能不要无益地使用勤杂工。比如说自己在无事可干、抽着烟的时候,一些细小的事情就自己动手。以前碰到类似的事总是怕伤害对方而瞻前顾后,有些事也就马马虎虎不要他们做了。当然,我的公司也正在紧缩人员,不久的将来就可以用不多的人手来完成工作。

森田博士:
冈田君如能够理解行方君所说的话,就是一个进步。冈田君在昨天日记中写道“自己为了回避痛苦而不肯帮助他人,现在回想起来对过去那种不助人为乐的行为感到后悔”。那么人们为什么要帮助别人呢?因为出于自己想给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想成为一个善人这个自我中心的想法,但又往往没刻意留意到这一点。如果勉强地去做善事就是一种伪善表现。不光是指自己应该做而做,只有对别人的辛苦看不过去而去帮忙,自己的心灵才会对外开放,与工作同化,才能忘掉自我内省,那才是真正的善。

行方君忘掉会被人怨恨,为了工友,或者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而同化,所以才能自然而然地真诚表现出来,这方面的窍门不作过体验是不知道的。

听说现在住院着的某君对家里的老祖母说,不管别人怎样拜托自己,自己认为不妥的事是不会去做的,所以别认为有什么不好,因为那是过分的要求。拜托了他人,但他人不肯做的话当然会感到不高兴,可能场合不同,有时甚至会遭到轻蔑、怨恨,这便是人之常情。所以,从你自己的角度去理解“别认为有什么不好”这个意思实际上也是不必要的,就像“虽说我不喜欢你,但那只是我的感觉罢了,并无其他恶意,所以不要有什么不愉快的想法”一样。过去的侠客只要受人之托,哪怕是杀人也干,决不后退。表面上看来正好与冈田君的态度相反,但实际上也没离开自我中心。也就是把“做个男子汉”当作最高目的的自我中心,毅然决然地做了普通人不能做的事感到自负而满足。而且因他本人的无知,不会留意到那是自我中心的产物。真正的“仁”是要看时间、场合的,是忘我利他,为社会而尽善尽美的。像这类侠客内心的“仁”,则因此事此情的不同,既可被人称赞,也可能坐牢,或在百年以后才被人所肯定。而有仁者,其本人是没有时间来为自己打算的。

行方:
我所在的健康促进科科长,真正是个老好人,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科里有一位工作时间很久的医生,在写病历登记卡的时候极其简单,所以科长难以整理他的病历记录而感为难。科长曾间接地、绕着圈子对他说过,可他本人还是一点也没注意到。我从科长那里知道以后,就说那没什么,让我来与他说吧”。于是我就把实情告诉了那位医生,“是吗?我真是一点也没注意到,意想不到这问题存在几年了”。以后则干脆利落地改正了。就这样丝毫不伤害对方的感情,解决了这个问题。

森田博士:
像行方君那样以事实来说明就非常浅显易懂,并能使大家都理解。光是讲道义如何、社交如何,就很难讲得清楚,而如从感觉出发,与其事物本身同化的话就会毫无障碍,顺顺利利,像流水一样地畅通无阻了。

行方:
最近我可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前几天我科在高级饭店款待多位名士,让我担任接待工作。虽然我自为不能胜任而推托,但仍推辞不掉。宴会结束送客时,科长因为担心想叫20辆小车。我想这太浪费了,就一个一个地问客人是不是要车子?”结果许多人都说“我不要”。有些同一个方向的人,二三人同乘一辆,结果6辆就解决了问题。我的做法很简单,对方也认为不坏。

三、遵从自然的轻松做法

蜂须贺:
我曾接受过所谓的抵抗疗法。为使皮肤健康,冬天也赤身裸体。那个时候虽说皮肤是健康了,但过后仍于以前一样经常要患感冒。

森田博士:
在我这里治疗没有固定的形式,与抵抗疗法等完全不同。采用的是遵从自然的轻松的方法,而非那种苦行僧式的方法。在我这里没有像冷水浴、腹式呼吸等有固定类型的治疗或休养。尽管如此,在我这里被治好的人不论是抵抗力,还是持久力似乎都比做了几年冷水浴的人强;且不管处于何种境地,都能根据此时此地的境遇应付自如’并且在我处治愈的人,几乎都不可思议地不再患感冒。

沟渊(内科医生)
虽说我不曾接受过森田博士的治疗,但因神经质而经常患感冒,一个冬天总要患3次左右。虽说自己是医生,对此也束手无策。所以一直对感冒很恐惧,稍微冷一下就非常害怕“是不是又要感冒了”。以后在非常冷的时候,我就处于紧张状态,不感冒了。

佐藤(医生):
寒冷不是感冒的原因,在精神松懈的期间易患感冒。

森田博士:
过去我在登富士山时,因天气变坏,只穿一件浴衣在山顶呆了3个小时而冷得发抖,再加上疲劳,以至出现了剧烈头痛。哪怕在这种时候,只要精神紧张,就决不会感冒。患感冒也好、中邪也好,必定都发生在精神松懈之时,这是因为周围状态变化和我们自身对此反应失调之故。若因周围状况与自身之间得以平衡就不会出事。在暖和的地方要保持悠闲,在寒冷的地方保持适度紧张就行了。但是从暖和之处突然走到寒冷之处,或者从寒冷之处突然走到炎热之处,如果心理变化赶不上环境变化,以至对环境的适应发生失调就易患感冒,所以瞌睡时易患感冒。如果精神状态健全自然的话,哪怕是瞌睡也不会发生感冒。过去的武士甚至会被马嚼草的声音所惊醒,哪怕睡着,也保持紧张状态,能够敏捷地适应外界变化。所以在这种状态下,既不会患感冒,也不会中邪。

二、适应环境的生活

行方:
虽说我已治好了书写疼挛,并去公司上班了,但公司的上司仍担心我的工作如过于紧张的话,还会复发神经衰弱,所以只安排我到公司的健康促进部做轻便的工作。在健康促进部的工作是商谈关于疾病的治疗,为此,曾对调查表作了个统计。依我看来至少有15%的人有神经症症状,而且可怜的是那些人却在接受着各种各样根本治不好的治疗方法。

另外,因为该健康促进部的其中一个工作内容是发行关于卫生和疾病治疗的小册子,为此曾联系过请森田先生以及古闲先生写文章。在各种各样的小册子中,两位先生所写文章似乎最受欢迎,可是很少被一般的医生所理解,真是很遗憾。

在我的神经症症状治好以前与现在相比,对人生的态度完全两样。以前工作时总是想让上司认为自己是个“勤劳的好职员”,但现在态度却是认为上司的想法是他自己的想法,不能因此而影响到自己,自己只要为了贯彻工作的目的一心一意去做好就行了。不知怎么说才好,总之现在充满了精力。

先生所说的“事实本位”,对我们社会上的人来说很重要。以前对公司所发的月薪非常注意,哪怕比别人少100日元也会感到不高兴。现在这种感觉没有了,已能够对现在的工作同化了。日常生活中则是有不满就要生气也让它去,一点也不会往心上放。与以前相比变得开朗,也能忍耐了。可是自己感到完全没有故意忍耐的意识,一切都变得很自然。

森田博士:
行方君,与以前相比,患感冒有什么两样?

行方:
以前可是经常患感冒,从那以后一次也没有患过。另外一直为失眠所折磨,现在则一躺下就睡着了;而且早晨就像有闹钟那样总是在五点半醒过来。因为还早了一点,马上就起床的话会给家里人添麻烦,所以看20分钟左右书才起床。以前因不能入睡,责骂孩子要“安静一点”,导致家中鸡犬不宁;在早晨起床后,嘴里还不断地抱怨:“昨晚睡不好”;且公司上班也总是迟到。

森田博士:
在此治愈的患者不易患感冒的现象也很明显。这里的治疗完全不采用诸如冷水摩擦、锤击皮肤之类的特殊健身法,而仅仅是遵从自然。不患感冒的原因是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了心情烦恼,放松了。之所以患感冒是因为心情紧张与弛缓状态发生了急剧变化,如健康的话就要健康地生活。如体弱的话就要体弱地生活。如果总是这样自然地去适应环境的话,就决不会患感冒。

另外,在此治好的患者经常说自己的失眠、红脸恐怖被治好了,当然很高兴,但更为高兴的是提高了日常生活的效率,改变了人生观”。其实正确地说是“人生观改变了,所以神经症也就治愈了”。比如说“喘不过气来呀、心悸被治好了很高兴,但更为高兴的是体重增加了,工作时也不感到疲劳了。”其实喘不过气的被治疗与变得健康是同一回事。同理,有了对日常生活的适应性,是神经症症状痊愈的原因。必须知道这两件事不是毫不相关的。

稍微转变一下话题,行方君等休假了一年半,不但没有被公司开除,而且还深受公司赞赏、重视。山野井君也是如此,因书写痉挛,一个字也不能写的人仍受到公司、同事们的重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可以认为那是与神经症患者所持有“朴素、诚实”的性格有关。所以我们应该从心底里感谢与生俱有的神经质素质。

神经质具有对事物执着的特性,一旦定下某个目标,或者确定某个职业以后’就执着、依恋于此,很少发生有改变目的、调换职业之类的事。山野井君尽管不能写字,但仍遵照我的话去公司上班,结果书写痉挛也就治愈了。行方君也是在休养中执着于公司,结果因“求生欲望”的作用而再次回到公司,书写接挛也治好了。

一、欲望与恐怖的协调

松本:
先生曾说过“如果总是提心吊胆,倒反而好”。那么在自己房间里一个人的时候,还有没有那种必要呢?

森田博士:
你的提问方法是神经症患者的特征,是人为地一定要让自己提心吊胆。

提心吊胆状态就是焦急的状态,一般是指工作欲非常强烈的时候。举个例子来说,在肚子饿着,食欲充进时的状态吧。我不是说不提心吊胆就不行,也没说肚子不饿不行,即使说过肚子不饿不行,但实际上确实不饿不是也没办法吗?可是如我把自己放在自然状态之中,就会变得自然。

提心吊胆状态是因为既想做那、又想做这的欲望过高所致,因而不能一一拘泥于自己的心身异常,这样欲望和恐怖就会得到调和,神经症症状就会消失。初想也许认为是因太忙而使注意力分散之故,其实决非如此。

用我这里的疗法,有关症状可通过与痛苦或恐怖同化而得以去除。但进一步来说要治本的话,要想在社会中顺利适应,则有必要进一步去体会欲望和恐怖的调和。

所谓使痛苦与恐怖的同化,是指忍受痛苦,不以玩弄小花招去逃避痛苦。例如,前几天我曾在诊察时对一位失眠症患者说不管怎么睡不着也没关系,不用服药或下尽功夫去使自己睡着,坚持下去就能度过。他回家一实行,果真就能安眠了。

藤江(主妇):
我患有心脏神经症,用同样的观点也行吗?

森田博士:
完全相同。我们所面临的最根本的恐怖就是“死亡恐怖”。从表面来看即为“求生”欲望,不想死,想活,这对谁来说都是共同的、本能的欲望。在这基础上,我们发展了想活得更好、不想受人轻视,想做一个了不起的人那样的向上欲,种种复杂无穷的欲望。受神经症症状折磨的人为什么认为疾病是那么可怕,为什么因失眠而苦恼,如果通过自我反省追究一下的话,就会明白归根结底是因为求生、求发展的欲望过强所致。我把这种能洞察自己心灵深处的行为称作自觉,对人生来说修养越多,自觉就越深,就越正确。

拿我自己的自觉来举个例吧。就我来说,不管在任何场合、任何条件下’“死亡”总是绝对可怕的,对此我有清楚的自觉。我可以说哪怕我活到了125岁,也决不会因此而说不怕“死亡”。虽说我从少年时代开始到40岁左右为止,尝试了种种方法试图达到不怕“死亡”,可自从完全了解到“死亡是不得不感到害怕”以后,就停止了这种徒劳无益的辛苦。

另外,靠我的自觉,除了“死亡恐怖”以外,还让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求生欲望”。我在一年前曾患了一场生死攸关的大病。在经过了非常痛苦,连身体动一动都不行的几天后,当时离死亡的危险还未消除时,我就让护士给我读《源平盛衰记》。随着疾病的痛苦稍微缓解了一点,就设法寻找乐趣,对保元之乱的原因产生了些许疑问,让护士帮我作了些资料调查,也即是说处于一种若不调查在实际上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就安不下心的状态。那便是我所说的“求生欲望”的表现。

我死去的孩子也是一直到死的前一天还在让护士读书给他听。扩大点说,人们到死为止都要吃东西,与食欲一样,求知欲也好,其他欲望也好,只要活着,就不会停止。这是超越了理论的本能,是自己的本来面目。我妻子的父亲活到82岁,听说在死期临近时,还指示家人某块地的田租不能让价。

还有我在这次大病时,认识到自己是心脏性哮喘,生命处于危险之中,所以拜托医生,死后给我作解剖的同时,给我患者中的优等生如井上君、山野井君等人打了病危电报让他们来,那是因为想让他们看看临终时的情形,提供一个参考。解剖当然是为了供作医学研究的资料,但临终的苦恼表现不应浪费。死后的尸体、生命欲的表现等均是供他人参考的有效的实验材料。换句话来说,我这样的想法也是一种生命欲望。

这种生命欲望,便是求生存的证据。在患慢性疾患导致躯体衰弱时,随着食欲消失的同时,各种各样的欲望也逐渐变淡了。但是在健康时,凭种种借口,那也要、这也要,却是贪得无厌。这次我生病时也一样,当疾病稍微缓解一点后,就安安静静地一句、一句地默读《论语》之类书籍。在身体衰弱、尚不能阅读哪怕是很短的连续性的文章,而读《论语》,当然不是为了把它带到那个世界去。所以有人问为什么在如此重病的时候还要读它,可实际上我只是想读才读罢了。人们一旦被理论所束缚,求生的欲望就会受到抑制。在神经症患者中也有这样的例子,过去因常被理论所束缚,学习、工作就常会放弃。仓田君等人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刚才我讲了可通过自觉而知道“求生欲望”。但如果进一步再反省一下自己的心灵深处,就会知道“欲海无边”,我的求生欲望也同样是无止境的。

以红脸恐怖为例来说,讨厌被人讥笑、不想输给别人、想做伟人等等,这些都是人们的“纯真心理”;但是红脸恐怖的人则是存在想尽办法试图做个被人讥笑也无所谓的厚脸皮人这一想法。作为人来说,这是退步,而不是进步。惟有不抱担心、被人讥笑这一“纯洁心理”,在学业与工作上努力钻研,才有进步、才有发展。

据我自己的自觉,这种欲望既不能否定,也不能去除。我称之为“欲望不能断念”,再加上“死亡是可怕的”,就是从我自觉中所得到的事实。

常有人说:“关于死,我想也没想过”,“死一点也不可怕”;修道者则说“想办法不怕死”等,之所以有这些说法是因为自觉还不够。

稍微换个话题,一般认为基督是自己决意要钉上十字架,日莲临死时泰然自若,亲鸾被判了流放罪后反因能教化边境住民而髙兴不已等,从表面上看,基督、日莲也许是“视死如归”的态度,但就其内心来说,却决非不怕死。应该认为,死亡虽然可怕,但为了更大的欲望,才敢于去死。

另外,我们在捐钱时,并非不珍惜所捐之钱,只是想让钱用得更得当才去捐的。

用相对原理来说明“死亡恐怖”和“求生欲望”之间的关系就更容易理解了。在此所说的相对性是指两个东西的平衡。走路时,身边的汽车开过,看起来汽车开得很快,但如果自己也坐在开动的汽车里,就会感到其他汽车没有在动似的。与此相同,当“求生欲望”非常大时,“死亡恐怖”也就消失得感觉不到一样。相对关系就是如此,并不是说“死亡恐怖”没有了。过去的武士在与敌对阵时,若死于毫不足道的小卒之手便是称之为“犬死”,所以为了珍惜生命往往不去拼命,但如果面对有名望的大将,就会勇往直前去拼命,毫不吝惜自己的生命。

再举一个身边的例子来说明痛苦和欲望的关系。现在,要去水果店买一只苹果。因为那一点也不有趣,肯定谁都会感到麻烦、讨厌的。但在空闲、无聊时,则权当散步,也就不感到特别麻烦了。再加上是我让去买的,就更会很高兴地奔着去。为什么呢?因为那样可获得我的感谢,而不是他喜欢去买苹果这件事。当然,还没有进人自觉的人会说“我喜欢去买苹果”。正如自己坐在汽车里看着旁边并排行驶的汽车说“那车不在动”一样。其证据是,让女佣人去买苹果时,她会推辞说:“谁会髙兴帮你去买苹果”。如果那个人有很好的自我内省,清楚地自觉到自己心中的“去买苹果很麻烦”和“要讨好先生”这两个方面的话,其行为就会灵活应变、自由自在。假如我让他去买苹果,他就会转托其他正好要外出的人或空闲的人,他自己则借口准备料理。或帮助我工作等理由,这样就能充分让我满足而使大家不感到为难。如被“买苹果”这件事而受到约束,造成左右为难时,他这个人确实难以成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