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自觉和领悟之路》

译后记

数年前,日本精神卫生冈本纪念财团理事长冈本常男先生在大 阪对我提起,森田正马博士生前在开展森田疗法时,曾深人浅出地 多次讨论和阐明森田疗法的原理,后由他的弟子水谷启二据此而编 写了《自觉和领悟之路》这本书,内容非常好,因此希望我能安排翻 译。我当时高兴地表示愿意承担,并在回国后安排了翻译计划。

但是,由于种种繁琐的事情,在时间安排上一直难以落实,故 就邀请两位朋友分工协助,还有小部分则请蔡军医师担任,终于完 成了这部著作。

在此,简单介绍一下促成翻译本书的有关人员。

首先,要感谢日本精神卫生冈本纪念财团理事长冈本常男先 生,他为了促进森田疗法,不遗余力,投入了大量的个人资产,赞助 日本有关精神卫生活动(如设立基金会、出版杂志、开办图书馆、资 助有关学会、赞助国外留学生赴日本学习、设立《森田正马奖》和 《高良武久奖》等),在中国也是如此。此外,还在上海市精神卫生 中心设立《上海—冈本心理卫生奖》,在北京设立《中国森田疗法发 展基金会》,以支持中国开展森田疗法。冈本常男先生及其夫人冈 本佳子女士,以及财团的有关工作人员(尤其是松田伸助专务理 事)每年2 ~ 3次访问中国,不断加强中日间的学术交流,促进中国 精神卫生事业的发展,作出了非常大的贡献。

其次,要感谢几位翻译人员。陆谢森先生他本人认真切磋森 田疗法,收益颇大,并努力钻研日语,成绩卓著。褚玉雄先生,在日 本的6年余,曾得到东京大学精神科原田宪一教授、昭和大学精神 科竹村坚次教授的多方指导,在12年前曾和我一起翻译了加拿大 林宗义教授的《走向精神医学之路》一书。蔡军医师,是年轻的精 神科硕士研究生,通过日语了解日本的精神医学发展,成绩颇多。 我的助手张海音医师,曾在日本滨松医科大学精神科大原健士郎 教授麾下留学,并完成了硕士研究生的课题,回国后做了许多工 作,目前正在攻读我这里的医学博士。

通过对本书的翻译和多次校对,使我对森田疗法的理解更深 刻了。本书不仅是可以给患了神经症的病人阅读,由于它包含了 大量的人生哲理,也是值得普通的、健康的人们阅读的一本好书, 里面渗透了道家、儒家和佛家的理论和观点,更具有中国的和东方 的文化特点。因此,通过阅读本书,对修身、处世、自我性格锻炼和 对人生的彻悟,均是受益匪浅的。

最后,对本书的成稿,要感谢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精神医学教研 室孙鲁、李云龙两位老师,由于他们的协作,才使翻译本书能顺利 进行。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院长

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精神医学教研室主任  王祖承

复旦大学医学院精神病学教研室主任

2001年8月

著编者略历

森田正马(医学博士)
1875年生于日本高知县香美郡兔田村。幼时从父学汉学,青年时代对佛教和东方哲学感兴趣,并想在将来成为哲学家。后在县立高知中学、第五髙等学校分别读完初中、高中,进入东京大学医学部学习,在吴秀三门下专攻精神医学,并对精神疗法和催眠术感兴趣,继之成为在迷信和妄想间的研究权威。以后,在慈惠医科大学任教授,并到根岸病院作顾问,开拓精神医学的新领域。特别在“神经症的本质和疗法”方面有划时代的发现,成为历来在神经症最不容易取得治疗成功的方面有了进步。他本人在青年时代也有过为神经症症状而烦恼的体验,成为他发现神经症症状的本质这一契机。曾写过诸如《神经衰弱和强迫观念的根治法》、《红脸恐怖的治法》、《恋爱的心理》等多种书籍。

水谷启二(著述家、启心诊疗所顾问)
1913年生于熊本县八代市。在八代中学、第五高等学校分别读完初中、高中,进入东京大学经济学部学习,1935年毕业,并担任同盟通讯社记者。初中开始直至高中,因患有社交恐怖症而烦恼不已,曾有短期休学,并对人生失去希望。但有幸遇到森田正马博士,自1932年开始一直在博士家中接受家庭治疗,并获得痊愈。直至森田博士逝世前的6年间,他一直住在森田博士家中,接受森田的治疗,并一次也不缺地去慈惠医科大学聆听森田博士的演讲,继之又到根岸病院进行诊疗工作。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他被抽壮丁到中国大陆,最后在中国长沙担任一名兵卒直至战争结束。战后担任兵同通讯社记者,并任经济部长,又任评论委员。除经济问题以外,也负责了家庭、儿童、青少年、妇女、教育、精神卫生问题等的咨询。1967年2月退休,以后以著述家而活跃于当时社会,并在启心诊疗所任顾问,特别对患有神经症而为此烦恼的人常作咨询。继之,他参加同仁编集的月刊《生活的发现》杂志担任发行工作。作品有《生的欲望》、《自觉和领悟之路》、《神经质问答》、《生命之力量》、《慎重、大胆的生活方式》、《要自己活着》、《藤原银次郎传记》等。1970年因脑溢血去世。

四、宗教家与科学家不同的思考方式

加藤:
拜读了仓田百三先生的随笔《自己的问题》,在此表述一下自己的感想,希望聆听先生的教诲。首先请允许我摘录几段他的话:“我力求使自己的整体想法自觉达到宇宙一致生存的境界。就是说,把我们顺其自然的生命,不管其内容如何,找原样予以肯定,得以生存。我的心愿希望拥有这样意义的意境。”

接受了森田疗法的我,比较容易理解这段话。我想,事实是绝对的,所谓的“想法”不就是肯定全体宇宙的实际存在和事实吗?这不就是在大肯定下所产生的愉悦和安心的境界吗?……。让我继续引用仓田先生的话:

“凡有内容的生命,比如在承认炙伤的痛苦这个实际事实的场合下,我们能够从思想上承认这个事实,也能够用意志努力来承认这个事实,但是在肉体上的痛苦怎么也不会不感觉到。这是因为在我们的潜意识中表明了肉体的存在。当然,这种场合,肯定是自然的生命,也就依然会产生肉体痛苦的感觉,如果没有厌恶“带着痛苦感觉的生存”这一心理,就能够容受这样的人生了。然而肉体痛苦消失之后,即使能够肯定这样的人生,但如一直处于痛苦之中时,则肯定是不容易的。作为个人是难以经受住严刑逼供的,其原因就在于此。能够坚持下来的,就是殉道者了。”

“证明可以从痛苦中解脱,健在的证人有二三位,但生来多疑的我,总抱有那是否伪证(即使是无意识的)的疑问。最近得到一个有力的不得不信服的证人,他经历过与我酷似的求道过程,终于达到纯粹事实的境地。他通过体验,获得了能够克服本能、潜意识和肉体痛苦的自信。遗憾的是,我尚未有克服肉体痛苦体验,这使我不安。因此想获得这种验证,是我目前有待解决的问题。”

至今让我困惑的是,所谓“克服肉体的痛苦”,其含义是“最终感受不到痛苦呢?”还是“即使带着肉体的痛苦也能够肯定生存的意义呢?”关于这点能稍微具体地说明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仓田:
不可能没有肉体的痛苦。带着痛苦,肯定生命,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这就是我说的“克服痛苦”。

准备做点事情的时候,能割断痛苦力图精进的人,我们难道不应该称他们为伟大的人吗?这种态度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必要的。我们与他人讨论问题时,即使对自己并非有什么不利的事情,照理不该畏惧对方,却怎么也不敢大胆地接近他。

高良:
痛苦则是当作痛苦来忍受。古代武士切腹就义,是为了武士道而忍受痛苦的吧。

旁人认为是痛苦的事情,本人未必如此感觉。据说上吊时还可有温柔、舒适的感觉。还有一个人,被狮子追赶,正要被吞噬时,幸亏被友人开枪而救助。事后他谈起这惊险一幕时,竟说,被狮子撩倒的瞬间有一种非常爽快的心情。

小时候,我曾经从大树上掉下来摔昏过,那时也有一种愉快的感觉。至于从哪里掉下、为什么掉下来都不去意识了。还有当我爬山感到很疲劳时,正被痛苦的心情所缠绕。但当得知,除了这条山道已无他路时,即产生一种欣快感。尼采曾说过最大的安慰是知道了没有任何安慰之时。”我认为确实有道理。

森田博士:
仓田君发表他的看法时使用了“肯定”这个词汇。原本“肯定”是与“否定”相对应的单词,只有在对某个事物需要肯定或者否定时的特定场合才使用。比如太阳从东方出来落入西方,这是我们根据常识判断得出的。古代的学者都没有超出这个常识范围,但却被地动学说所“否定”了。

然而,在我们日常生活中,顺其自然地观察事物、顺其自然地感受事物的时候,不必特意使用“肯定”和“否定”的词汇也就够了,硬要使用反而会陷入迷宫之中。

仓田君作为求道者,以宗教的立场谈看法。我听了以后,我感到宗教家和科学家的思考方法相当不同。宗教家具有“人必须这样”这类用意志去作努力的倾向。我认为不正是由于这种意识倾向,才产生了“尽管厌恶也必须肯定”的思考方法吗?

从科学家的角度看,痛苦必定是苦恼的,努力肯定是艰苦的。这与“花是红的,柳树是绿的”同样道理,要尊重实际存在的事实。总而言之,事实就是那么一回事。

可是宗教家们却似乎是这样考虑的:“痛苦是人生常见的事情,就要肯定它,不必以此为苦,要心满意足。”这就有“必须感到柳是红的,花是绿的”的认识,由此产生出我所说的“思想矛盾”,从而铸成了强迫观念发生的条件。

再就有关肉体痛苦,谈一下我的经验。有次我在横浜吃了中国菜不久,发生胃痉挛,非常痛苦。好不容易上了电车,捂着腹部,弯着腰,硬撑着毫无办法……。“先生,东京站到了”,同伴突然呼唤我,我好像一下子惊醒似的,发现不知不觉已到了东京。从横浜到东京,的确只感到一瞬间,这是因为我任痛苦到了极点,途中顾及其他的余地一点也没有了。还有从前我患肺炎,这确实是非常痛苦的疾病,痛苦得认为马上就会死掉。但治愈后又很快忘记了痛苦,连回忆当时怎样痛苦也困难了。

痛苦这个东西是有意识的,而无意识的地方则没有痛苦。患癲癎(羊癫疯)有抽搐等现象,旁人看来,好像十分痛苦,但本人因为没有意识,所以谈不上痛苦。另一方面,即使是短暂的轻微痛苦,如果恐惧它,感觉身心不断受到折磨,那么对其本人说来,还是很严重的痛苦。

相反,像婴儿们疼痛时哭泣、疼痛过后立刻忘记一般,这种痛苦也就微不足道了。像我胃疼挛时,痛苦的瞬间,竟忘了所处的场合,这也是“心头灭却”,痛苦的意识也消失了。

我治疗神经症的要点,其中非常重要的条件,就是让患者体验“痛苦至极点”的感受。开始一周称为“绝对卧床期”,让其绝对卧床;之后,白天让其整天在室外活动,这样剥夺了患者长期来被束缚的“医治疾病”的概念和“回避痛苦”的手段,使患者对自身的痛苦采取无可奈何的态度。由此,他们放弃了以往那种退避姑息的生活方式,死心蹋地地致力于工作之时,神经症的症状很快就治愈了。

正冈子规患着脊椎骨坏死的实质性疾病,他一面痛苦地哭泣叫喊,一面努力于创作。7年漫长岁月,过着连翻身都不自由、瘫痪床上的生活。尽管如此,依然长年笔耕不辍。他这种精神境界真是何等地了不得。

考虑一下我自己,如果处于子规那样的境地,也一定要痛哭流涕了,但在人前也只好忍受。前年,患肺炎时,我想平时喜好喝酒,身体很羸弱,大概没救了。因此,当医生兼朋友广濑君诊断为肺炎,我揣测一旦病危还不知是什么心境呢?为此拜托广濑君说:“如果我死了,请把遗体送大学解剖。”说这些话时,实际上是害怕得要哭出来,有着极不情愿的心情,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微笑着托付广濑君。孩子们在一旁听了我的话,竟然不由得全身打颤,恐惧不已。

也许存在表面上喜欢笑谈该伤心哭泣的事这种卑怯、虚伪的人,但我内心老实承认,从内到外对自身是表里一致的,我当然只承认自己心中的事实,丝毫没有“必须什么、什么”的思想。我认为这可以称之为“自我觉悟”。

解剖也只是说为了需要而作的,这和因缘迷信而忌畏“四”字(日语中四和死谐音一一译者注)的情况,是不同的。

人类死亡,既有突然猝倒死去、无意识的死亡,也有像火一样慢慢消失、衰弱而死亡。一般来说,生命力还强盛时死去,会出现“死的苦恼”这样非常痛苦的表现。至于我,在死亡时怎样的死法,不看到那个场面,不会明白。我自己的心理上一点也没有思想准备,像宗教家和英雄豪杰那样,怀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就是说,我本能预测到自己到底会是大哭大叫、出尽洋相地死去,还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地死去。到了那时,我想任何死法都行,这是我抛弃了理想的理想。

 

五、为了安心立命

仓田:
当我因为强迫观念而苦恼时,怎么也难以自发地产生感想,常为缺乏创造力而耿耿于怀。遇到先生,我告诉他:“因没有自发的感想,再写作的话,自己良心上过不去,所以不写了。”先生说感想能产生也好,不产生也好。总之只要写就行。在写的当中,感想就自会涌现出来的。”于是就硬了头皮写。现在看来,当时写的东西倒反而很出色。那时的作品《冬天的黄莺》,我自己也非常满意。

强迫观念者,虽说有“如果做不好,就感到心事重重”这样的想法,但他们的心理活动却非常细腻,作出的成绩决不会比他人差。由于强迫观念的原因,使其比一般人更要艰辛一倍,且工作业绩优秀,的确是了不起的。

根据我的经验,很多强迫观念中,都有这样的表现一看书,书上的字就旋转起来,看上去还在跳动,十分痛苦。”然而再回想他当时的情况,实际上无论读书的速度,还是头脑中接受的程度都相当不错。但当时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些,只为文字在跳动而苦恼不堪。我看书时,各种念头也会浮现在脑海。如果这些强迫观念不产生的话,其他的杂念就会进入大脑的隙缝里,相互发生抵触。这种抵触越强烈,我们的心理活动则越活跃。

我还有直观恐怖的强迫观念,在庭院里不能充分地直观松树,为此而感到非常痛苦。实际上,那时观察所花的精力已超过了一般程度的详细观察,但自己未认识到,依然感到了不满足而为此苦恼不已。

我年轻时,曾写过一篇《和尚和他的弟子》一文。那时,我对宗教还所知不多,对亲鸾大师也不甚了解,只凭头脑中的想像进行描写。后来感到这些带有感情色彩的东西不行,于是就转入理论方面的研究,抛弃了亲鸾,凭借意志的力量,朝着人“必须这样”的方向努力,终于形成了强迫观念。当超越了这些,亲鸾又开始适时地回来了,并且依靠了他,如实地看清了世上的事实,能够区分真实和虚伪。

我认为生活着是愉快的。在追求安心立命时,光思想是无用的,应如实地接受人生的事实则是宗教的态度。我具有“应该如此”的素质,故为强迫观念而苦恼。正由于有了强迫观念,就能很好地了解了人生,肯定了生命的价值。强迫观念中的苦恼和宗教上对此的修炼难道不正是同一性质的东西吗?解脱了强迫观念,就可以真正到达了觉悟的彼岸。

森田博士:
仓田君在看书时会觉得字正在旋转,这是一种强迫观念的表现。最近我诊疗过一个类似的患者,他看见房间移窗的格条竟然会弯曲成凹凸状,而看书时会感到字在跳跃,为此苦恼得不得了。曾请3位眼科医生诊视过的,结论据说是神经衰弱,不是散光。所以说,他的强迫观念的表现形式与仓田君很相像。不过仓田君能认识到自己看见物体旋转的演变过程,而那个患者不明白为什么会造成那种情况,为此而苦恼不堪,在这点上则有所不相同。

仓田君的症状表现是,在开始注视某个物体时,会同时看到并列的、或者一个隔一个、或者两个成双成对地呈现着,他感到这样会妨碍自己内心“好好直观、好好阅读”的愿望,力求不希望这种现象出现。但越努力,越感到物体重叠得厉害。越着急越严重,终于变为看上去物体在旋转了。

这好比看着自己的鼻子尖,觉得会干扰了自己看书,于是越不愿去看自己的鼻尖却越会看到一样(鼻尖恐怖一译者注)。

我的那个患者,当走在街上看某一处场所时,因为必定会看到其附近的另外物体,为此他担心这样会妨碍他正确观赏物体,进而又认为在路上若看错东西会不会撞上汽车呢?他起先认为也许自己的眼睛有病。据说曾到眼科医生那里作了斜视矫正术,结果当然毫无用处。他的父亲是有名的医学博士,竟对儿子的问题不能辨别。这种障碍实际上绝非是眼睛异常。我们在注视某一点时,必定对该点周围的东西也会吸进视野,能朦朦胧胧地注意到。像自己的鼻尖,平时一直可以看到的,但是一般人不把这当成一回事,所以不存在任何问题。“因为心不在焉,看见了如同没看见”,也就不在乎这个现象及所看见的物体了。然而看见了觉得是个妨碍,而且很介意的话,就会感到很痛苦。

那么这个患者为什么会这样被束缚住的呢?追溯一下原因,他当初使用显微镜视物时,不像常人那样闭一只眼睛,却认为两只眼睛睁着看比较舒服,于是睁着双眼不仅可以看到显微镜下的东西,另一只眼睛还看到显微镜旁边的其他东西。不料麻烦就来了,并不感到如意。这样在焦躁不安中,不仅在观察显微镜的场合,甚至发展到走在街上观看一个物体时,另外的物体也会跃入眼帘,真的痛苦不堪了。

可以肯定这不是散光,也不是斜视,不过是精神上的固着现象。单就这一点,迄今为止的医学都难以解释。

最后,谈一下我对宗教和科学的认识。原本宗教和科学都是人类为了适应大自然、更好地生存而衍生的东西。就是说它们的目的都是为了人类的“安心立命”,是为了总结过去的经验,确立将来的方针,让人们遵循着去规范自己的行动。究其最终目的是共同的,并无相互排斥的性质。

实际上,科学家中有宗教信仰的,自古以来就不乏其人。另一方面,宗教人士为了适应社会生存,必定要用科学去作判断。

一般说来,科学和宗教,判断和信念,知识和情感这样的分类,是为了方便起见而人为划分的,事实上并不是两者截然分别成立的。两者中,不管哪一方若不倾斜另一方,彼此调和的话,单单去依靠知识的判断,那么感情的萌发是完全不可能的,任何行动都不会显示出来,从而对实际生活不会有什么帮助。与此相反,光倾向于情感信念时,情感成了爆发性冲动。所以对于我们的生活,知识和情感的调和是十分必要的。情感借助知识去制约冲动,知识赖于情感的保证对实际生活发挥作用。只有知识和情感的调和方成正果。

我们应基于这个根本,以产生出各种信念。尽管是无意识的,但没有这个信念,人类任何事情都难以开展,而且信念的构成本来是受情感支配的。为此必须借助知识的判断经常修正其发展,不断前进,以消除许许多多的迷茫,沿着光明之道,展开更有力的活动。

固着于偏狭的信念,会陷入迷惑之中,摆脱了固着才能终成大信念。我们的本性就具有皈依宗教的倾向,只有养成正确判断事物的能力,才能自然地获得真正的信仰。

如果勉强地试图获得信仰或得到领悟,则易产生焦躁不安,这恰如不依凭船只企求渡过河流到达对岸一样,不但不可能且会溺没在河中,而遭致溺没的原因就是妄念和迷信。

三、能够克服肉体的痛苦吗

世良(学生):
前几天去仓田百三学生处,他说了这番话:“强迫观念那样的精神痛苦,用精神的力量可以克服,然而肉体的痛苦就怎么也难以摆脱了。比如说,像受到拷打,不回答能够做到吗?”就这个问题,想听听先生的高见。

森田博士:
感到痛苦,是主观性的东西。无论精神痛苦,还是肉体痛苦,感到痛苦都是相同的,没有哪一个是特别痛苦的。但是“灭却心头火亦凉”,痛苦一旦旦丧失了比较和表现,处于绝对的境地,就再也难以用“痛苦”两字来命名了。

当然这与麻醉药起作用一样,同完全没有感觉的状态是截然不同的。如果实际全然感受不到痛苦,那我们自身的生命安全就失去了保障。虽然感受到,但不认为痛苦,就叫“灭却心头”。这种现象用语言无法诠释,只有靠体验才能明白……。古闲君,请从医生的角度,说明一下关于疼痛的问题。

古闲:
最近,医生、患者都有太依赖药物的倾向,因此患者在精神上不愿承受一点痛苦。疼痛时,若不给他止住痛,患者就会怀疑医生的技术是否高明。医生无奈之下只得投其所好,给点麻醉药和镇痛剂了事。我工作的医院,为了避免止痛药的依赖,主张尽量让患者忍耐痛苦。我认为所有的痛苦、肉体也好、精神也好,其痛苦这一点是相同的。

森田博士:
我稍微详细说明一下关于疼痛的理论问题。首先希望大家不要忘了,理论上即使是有趣味的对象,但它不是实际的事实本身。

疼痛或者说痛苦,有分别为末梢神经性的,脑中枢性的,还有精神性的。牙痛等属于末梢神经性的。为了止痛,使用对末梢神经起作用的安替比林(解热镇痛药——译者注)比注射麻痹脑中枢的吗啡反而有效。而对牙痛、风湿性疼痛及气喘发作等滥用吗啡、鸦片碱(镇痛止咳作用)就会产生如同酒精成瘾似的反应,陶醉于吗啡瘾里,不知不觉发生吗啡依赖。

另外,比如因事故失去胳膊的人,尽管现在已没有手指了,但常常会感到在以前存在着的手指仍有痛痒感。这种现象不是末梢神经产生的,是中枢神经的作用。

还有神经性的痛苦,表现在抑郁症这类疾病上。我认为这是由于大脑的变化造成的。像胃病引起的担心,生殖器官引起的悲观情绪等等,是由全身性的一般感受反应,导致条件反射引发了精神性痛苦的烦恼。

我认为即使是同样精神性的痛苦,与抑郁症那样特发性的实际痛苦所不同的还有观念性痛苦。那不是实际的痛苦,是想像的产物,然而个人却感受到如同实际痛苦一样。例如,看到他人被作手术,自己也会感到一阵阵地疼痛。在自己接受手术时,观念上的疼痛往往胜过对实际的痛苦,且时间也持久。

不过,精神发育程度低下的白痴,没有观念性痛苦的现象,故似乎感受不到一般人的痛苦。我曾在大学当助教时,对一个24岁的白痴女患者,做过有否疼痛观念的实验。这个患者手上有皮肤病,需作小手术。我让患者的手转到后面,在其后面实施手术。护士站在患者前,给她看点心和芋头。手术进行时,患者脸上虽有痛苦的表情,因不知道自己的手已被割开,故没有观念性的痛苦,手术时不麻醉也能保持平静。但手术一结束,患者接过点心和芋头之后就大闹起来。不用说,是因为患者看到了血和外科器械,于是可怕地大叫着逃跑而去。另外,给未满半岁的小儿作手术,多数是不用麻醉药的。手术中当然会哭泣,但手术一结束,哭声也随之停止。由于没有观念性痛苦,痛感也较单纯。

我早已说过,神经质的痛苦,不是实际的痛苦,是因精神交互作用,自然地造成了恶性循环而引发观念性的痛苦。一部分学者把前面讲过的抑郁症和这种神经质混同起来,在开始时就搞错了神经质的本质,务望注意为好。

所谓“心头灭却”,即停止对痛苦的想像,完全取消精神交互作用,任其痛苦到极度。神经症症状原是观念性的产物,“心头灭却”,当然就痊愈了。像“火也感到冷”般地,即使实际有痛苦,也感受不到了。但这必须通过体验才能明白,靠语言是难以指点的。

“心头灭却”在医术上施行的例子,就是“催眠术”。即依靠催眠术除去观念性的痛苦,也可进行小手术,或做无痛分娩。对牙痛等实行轻度的催眠也能止痛。不过,催眠术不是每个人都可施行的,有的人容易接受,有的人则不容易接受。神经质的人特别不容易接受,因而效果不理想。

一般说来,医者诊治患者时,应让患者树立“痛苦是没有办法的,用不着人为去排除”的思想。任其痛苦,照原样忍耐下去,是达到“心头灭却”的好方法。

二、强迫观念的形成与治疗方法

(一)理想主义的矛盾

森田博士:
在谈仓田君的强迫观念之前,首先说明一下强迫观念形成的原因。迄今为止的有关学说认为:“强迫观念是其本人感到不快的一种观念,在内心深处强迫性呈现。”把强迫观念看成是自身以外的东西,似乎被当成观念的异物。但我认为,强迫观念决非思想的异物,而是把平常生活中谁都会产生不悦的情绪,误认为病态或者异常。这是一种试图将恐怖、担心等心理消除掉而拚命挣扎所引起的一种痛苦。

考虑一下强迫观念产生的条件,第一,是不尊重事实本身,把心境或者情绪当作种种问题的所谓情绪中心主义。第二,受某种机会影响而造成恐怖的驱动,为了试图取消不愉快的感觉而痛苦折腾。这样的情绪中心主义还与理想主义相关联。患强迫观念的人,原本具有爱把自己理想化,实际上是本人从情绪中生发开来的一种空想,具有无论如何也难以实现的性质。因此想把自身置于理想的状态,只是一种想把不可能的事硬要弄成可能的打算。当然,只能引起无休止的苦恼。并且,越是想要快乐,反而会越加苦恼;越想成为善人,倒反而成了伪善之人。强迫观念者和理想主义者,往往不会发觉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始终深信不疑抱有实现自身理想化的可能性。就是说,出发点就已经错了。我把这种情况命 名为“思想矛盾”。

再说仓田君的情况,他的强迫观念看上去是突然发生的,实际 上形成的过程早在以前就逐步开始了。作为作家的仓田君,把生 活的重点,放置在“直观生活上”,希望沉浸在美感里。他说:“沉溺 于人生和自然的直观,会产生出无限的感慨”。这种力图沉溺于 “情绪为中心”的生活态度的心情推及到任何生活领域中的话,最 终就会脱离世间的事实而去。迷恋空想的世界,忘记了有丑才有美这个相对的事实,沉沦于想实现“所有的事物都应是美好的”这 样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努力之中。

“观看西边天空的浮云,却意识不到正在观赏”这种情绪,往往 是自己的头脑也分辨不清,尤其发生在被其他事物所吸引时,谁都 会出现的现象。一般的人则只会轻微地认识到“多么奇妙的心情 啊!”仅此而已,这种思想也往往会很快消失掉。但仓田君因为把 “沉浸于直观、美感之中”的认识当成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来考虑,对那种情绪的产生感到非常吃惊,“如果不能知觉,那怎么办?作 为作家的生命也就结束了。”因此,被恐怖的冲动所束缚住了。于 是为了能够做到知觉集中思想,对自己的心理作种种努力,自然无 心观赏云彩了。这种场合,假如能静心地观察一下自己的内心活 动,就会清楚地明白,自己注意力的焦点,已从云彩转移到自身上 来,因而虽在看云彩但却并未感觉到。仓田君因为受恐怖心理所 驱使,惊慌失措,注意力则仅仅徘徊于云彩和自身之间,不能像普 通人那样轻松地流动。作为心理研究者却也不能追究产生这种感 觉的原因。

(二)加强对事实的认识

森田博士:
下面谈一下失眠的问题。睡眠时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若 是为了睡眠而努力就处于意识活动状态了,所以越想努力人睡,反 而越睡不着。人为什么对失眠会感到恐怖,是因为通俗医药书及睡眠药广告上对失眠作了错误的解释,而人们不加思索地相信了 这些宣传。有位医学博士在他的著作上写道:“人数天不吃不会 死,但数天不睡会死亡”。这完全是脱离实际的空头理论。我们疲 劳了就不能不睡觉,如连日的强行军,士兵们可以边走边睡,连十 分钟的简短休息也能呼呼熟睡。人疲劳了,需要睡觉,这是我们身 体具备的安全阀功能。由此看来诉说失眠的人实际上是睡得着的 人。

接着谈一下知觉不能的问题。我们不可能同时注意全体和局 部,比如同时注意房子和窗门、松树和它的枝干、墨水瓶和它上面 的商标,这是办不到的。我们有时似乎感到能够同时注意,那是由 于把注意和焦点移动后得到的印象,在头脑中归纳形成为“有很多 窗子的房子”、“枝叶繁盛的松树”这样的知觉所造成的。像我们观 看电影时,能够看到画面人物的活动,那是借助视觉的残影,将一 张张分隔的照片连续起来造成的知觉……。仓田君不愿了解这样 的事实,力图同时注意全体和局部,当然只是无为的努力。这就是 “知觉不能恐怖”这一种强迫观念产生的原因。一般的人,则都是 凝视自己需要的部分,至于其他部分就只作笼统的估计。

还有,看到眼皮内侧而痛苦的强迫观念,其出发点本身就已经 错了。仓田君为了进人睡眠状态,就强迫自己说“眼皮必须要合 拢”。然而,我们的眼睛,如果一旦垃圾进去,就会反射性地眨眼 皮。在进入睡眠时,眼皮就会自然地垂下来,这些都是我们身体本 身自然的功能,不是“为了睡眠”而有目的、有意识地去行事。并 且,即使能看见眼皮内侧,疲劳了自然也会睡熟。

下面有关耳鸣,再作一下说明。我们的身体器官具有各种各 样的特性,像肌肉会收缩,分泌器官会分泌,还有肌肉反射抽搐,唾 液过多分泌而流口水等等都是各种器官的特征所致。同样,耳朵 具有听觉,当外界没有声音时,耳朵自身也会发声。耳鸣,是外界 刺激弱,自己在精神紧张条件下造成的。从外界刺激和精神紧张 之间的关系来作一下说明的话,可见,第一,外界刺激比精神紧张 强烈时,会感觉到噪声;第二,外界刺激和精神紧张处于调和适度 时,则保持平静状态;第三,外界刺激比精神紧张薄弱时,就发生耳 鸣。但我们人类的器官对外界刺激有非常强的适应性,走进喧闹 震耳的车间,或者安静的房间,马上可以适应那种环境,使自己平 静下来。不过如逢变化剧烈,器官在没有适应新刺激余地的情况 下,比如火车进人隧道的瞬间,就会感到异常的噪声。还有如火车 急刹车,连续不断的声音突然中止,耳朵也会感到自身“辛”的一 声,这也可称为消极的“无声之声”。

我的左耳有耳聋,因而常有耳鸣。想听的话,任何种类的耳鸣 都可以自由地听到。但我听到也罢,听不到也罢,都能泰然自若。 仓田君如也能这样研究一下耳鸣的原因,对实际加深认识、,对耳鸣 的恐怖也就不会存在了。

另外,各种各样的强迫观念,根本原因是相同的。失眠也好,耳鸣也好,或是物体旋转,或是计算恐怖,都是因为惧怕它,把它当 作累赘,企图消除它。结果却越来越变得痛苦,越来越深地固执于 此的缘故。若把这些现象视为理所当然,或认定为不得已的事,那 么这些感觉就会不知不觉地消失掉。如刻意追求,世上的任何快乐都会变得乏味;而苦中作乐,则人生的任何苦难也不觉其苦了。

强迫观念是想像中的产物,但想像常常比事实可怕。这恰如 睡梦中被盗贼追赶一样,事实上并没有那么痛苦。他们为了摆脱 苦恼,用种种人为的措施去对付痛苦。真是“梦中的有和无,有无 相加等于无;迷惑中的是与非,是非相加等于非。”尽管无止境地重 复错误,实际上自己却没有发觉错误之处。

希望大家了解强迫观念的本质,要从强迫观念中解脱出来。 重要的是“服从自然,顺从境遇”。我们各种各样情绪的出现,因为 有其应该产生的原因才产生的。对此是无可奈何的,认识到这一 点就是自然的心理,只有不加抵抗地接受别无他路,这叫“服从自 然”。不能因为由于强迫观念带来的痛苦,就不上学、不上班。强 迫观念就像禅的语言所形容的陷入了“乱梦颠倒”的世界中。为了 返回到现实的生活里,必须服从所处的各种境遇,竭尽全力完成每 天的工作或者学习。

进一步,我们应该观察人类的心理,由怎样的条件、内在原因 而发生了运动变化,对此应不断地在实践中积累、修炼。就是说,不愿拘泥于当前的愉快或不愉快,不要为了除去不快而设法筹措 自己的心理。要观察自己不加修饰的内心。如此下来,才能正确 认识人类的心理活动,不被迷妄所束缚。一句话叫作“破邪显正”,即破除强迫观念的邪想。这样,自然的、正确的精神活动才会活跃 起来。

再则谈一下仓田君“忍受命运”的说法。作好这个“忍受”的心 理准备时,进一步就错误地成了人为筹措的“忍受”,又成了强迫观念发生的原因。

我们不必忍受命运,比如偶然从山上掉下石头,该死的就死 了,得救的则活了。忍受也罢,不忍受也罢,结果还是一样的。

对我们说来,重要的是要冲破命运。正冈子规因患肺结核和 脊椎骨病,常年躺卧床上。他不愿忍受命运,常为自身的贫穷和痛 苦哭泣,在痛苦剧烈时甚至大哭大叫。即使如此,他依然写出了歌 曲、俳句和随笔。尤其在病中写出的作品占了大部分,稿费成了他 生活资金的来源。子规尽管生活在不幸的深渊,但他不是一味忍 受命运,而是打开了命运的重围,真正体现了安心立命。

最近在我这里住院、且没待治愈就出院的一个患者,2年中肛 门受严重神经性疼痛的折磨,期间,他热衷于治疗,自爱自怜,光忍 受痛苦,任何事也不能干,连故事书都不能看。我让他记日记,他 也不行。这个人如果不是白白地花精力去忍受痛苦的话,而是任 其痛苦,至少可以发挥一点自身的欲望,例如动手干点什么,就会 自然而然地冲破命运的羁绊,痛苦也就自然会轻松一些,从而使疾 病得到治愈。

半夜里,我常常因咳嗽、气喘发作而苦恼辗转难眠,独自忍受,太痛苦不堪了。于是我就拿起书来,躺着看书,渐渐地不去忍受着 它,不知不觉间这些发作也就停止了,还有了睡意。当时“想看点 书”是知识欲的萌动,这和食欲一样,如果活着总要产生的。

一、从强迫观念走向绝对生活

仓田:
强迫观念本身是具有非常个人特性,且是属于一种特殊的东西,加上我本人又是求道者、艺术家、思想家,患上此病后就更为特异。总而言之,局外人根本不能理解。

在患强迫症以前,我活在直观生活中。所谓直观生活是在我们的精神生活历程中取得了很大的飞跃之后才产生的。对我来说,也是经历了种种人生历程以后才有了直观生活。应该说是在我三十三四岁以后,生活的轴心开始从野心、女人之中淡出,转向人生和自然的直观之中。这时哪怕是只见到洒落在房梁上的一丝阳光,我也可以进人恍惚的状态。对幸福的向往已别无他求。看到天空中的云彩、庭院中的小鸟,就非常满足了。那时对我来说最大的课题是“啦啦啦……”地哼着歌调,尽可能带着善意而乐观的眼光来欣赏对方。我则在直观中,把一切都贯彻到每个角落。记得在此以前,我产生的悲剧是在大正12年(1923年)2月11日的傍晚,我站在藤泽家的2楼窗口,像平时一样,望着西沉的夕阳。这时,不知什么原因,我一下子突然陷进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心境,尽管眼睛望着西边的夕阳,但心中对此一点也没有感觉。尽管云彩也好、形状也好,虽然眼睛是看得见的,可根本无法知觉体验,好像看着却没有看的感觉,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当然,自己睁大了眼拼命看,可结果却仍旧一样,感到非常惊奇,无法理解。越是想凝视于一个事物,却越是变得看不清。于是我就改变一下观察的方法,不是凝视,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方法来眺望云彩,但仍是无法知觉到。当时我用尽了方法,变换了种种心态却总是无法摆脱那种状态。这种直观障碍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异常的、完全不能预期到的体验,并使我极为恐怖。

在此以前,我坚信完全可以通过自己意志的力量来支配自己的精神,平时之所以不可能,只不过是意志的力量过于软弱罢了。我是以此信念作为依据才开始产生了理想主义的精神。可是现在却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办到去眺望云彩那样极为简单的事。这就完全推翻了我历来的信念,致使我原有精神生活的基础彻底发生了崩溃。在那瞬间,我20年的生活,也就是理想主义的生活发生了破灭,对我来说也是人生生涯中的一个重大转机。

另外,同样的事情也因我的完美主义癖而发生在睡梦中。我曾为了想人睡而作过种种努力,不断地调节自己的心情,使之安静下来人睡。但是,使之静心的努力本身就不是静心的目的,因此反而不能人睡。实际上“应安安稳稳地睡觉”的本身及由此所作的努力决不会使之人睡,因此,我的理想主义与努力就被破坏了。尽管以后也理解了但可能是长时期养成的习惯,对入睡时所采取的种种助眠方式总不能忘怀。这样反而使我很快地患上了不眠症。

某一天,我凝视着院子里的一棵松树。当时我想,若要如实地知觉一棵松树,必须全部要注意到所有的细小部分,再整体观察,然后在观察整体的同时又一次注意细小的局部,如此周而复始才能完成对松树的凝视。当然因为不可能同时注意到各个部分,所以只能一部分、一部分地去观察和注意。这时,我发觉自己变得不能一下子掌握这棵松树的整体了。同时,不管是怎么小的物体都应该区别出整体与部分,可我却不能整体地把握桌子上的墨水瓶。走过街上的蔬菜店时,虽说对一棵蔬菜或水果都能够清楚地认识,却无法把握店里整体的情景。我一旦想要看清店里的整体时,却就找不到应注意的对象,只看到各个部分,而不感觉到存在着整个实体。也就是说我想亲身去理解在哲学上、数学上有关整体与部分关系的这一难题,结果是瞪着眼四处去看店里的各个部分,最终并未看到店的本身。对这个哲学问题仍没有解决,对我来说障碍却越大。尽管我在房间中一个一个地环视着周围所有的物体,结果却无法知觉到桌子、花、柱子等整体的东西。叹口气走到街上,虽说那里行人、马、车来来往往,也不能全部予以知觉。我一边生闷气,一边盯着东西看,直到夕阳西沉。常反反复复地停下来思考一会,又走一会。有时候会站在一个地方30分钟之久凝视着一样东西,一直到周围的行人都感到我这个人特别奇怪时才走开。

因我的知觉功能发生改变,使我失去了来自于对自然与人生创作灵感的直接源泉,而这一灵感是我一生中惟一的安慰。这样,留给我的道路是很盲目的,像盲人艺术家米尔顿一样,只能靠一个劲地去想像从内心涌现出来的东西而活下去。而另一方面又因失眠,担心身体会很快地衰弱下去,总觉得自己虽然还活着,除了工作以外巳毫无意思。想来想去可以说这些都是没出息的话。

我的痛苦并非仅此而已。还有我在凝视某一对象时,会感到那个对象忽然会动了一下的样子。心想这决不可能有那种事的,于是就睁大了眼睛盯着看,那个物体竟然渐渐地动得更明显了。这怎么可能呢?我想要制止它的活动,却感觉到动得越来越厉害,并开始滴溜滴溜转个不停。太离奇了,我真是抱头而叹。这时,我忽然间想起如果转的不是我所看到的对象,也许是我的眼睛本身,那会怎样呢?这么一想,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眼睛看着眠睛本身的话又会怎样呢?”我在瞬那间作出了以下推理我们为了能入睡,一定要合上眼睑。万一没有眼睑的话,即使不情愿,眼睛也是不得不看东西的吧。但瞳孔又为什么不能看着眼睑呢?”否则,虽然自己闭上眼睑,仍能看到自己的眼睑内层的。即使不想看也不得不看。想到这些,我感到已没有路可走了!我必须永远、不断地看着什么东西了,由此我就开始失眠了。

唉,真是苦恼啊。又有谁能治好我的痛苦呢?在东寻西找之中,读到了一个叫小林参三郎的人写了一本关于有关静坐内容的书。书中写到“不能用意志的力量来治疗强迫观念,但可用静坐方式来治好”。于是我特地到京都去见了小林。小林说静坐当然能治好,但一定要时机成熟”,并教给我卧床疗法。后来知道那便是森田先生所开创的方法。就是一个人关在密室中卧床静睡,不可会客、读书、谈话以及做任何可排遣痛苦的事情,甚至还禁止眺望窗外的院子、看钟表,只能是一味地正视眼下的痛苦,并使自己沉湎于此痛苦之中。在这卧床的一个星期之间,我的痛苦达到了极点。对能做的事也就是只能去想想而已,也想别去看眼睑的内侧。我虽然知道这种想法是徒劳的,但仍无法停下来。我越是想不去考虑,却越是想得多。最后陷人了连身都不会翻的境地,终于我绝望了。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在感到绝望的那个晚上,我竟然熟睡过去了。也就是说我即使看着眼睑的内层也能够熟睡了,也正是在我因不能入眠而感到绝望之时却能够熟睡了。自那个晚上以来,对睡眠这件事,我有了不可思议的定心感觉,而且至今为止再也没有为失眠而苦恼过。

(二)尽其本性,善恶有终

虽说我的失眠就那么治好了,但这次却又担心起了耳鸣。尽管这时对失眠已不要紧了。我想要是连钟表的声音都感到心烦,那么对耳鸣的声音又会怎样呢。这么一来我便患上了耳鸣症,除了睡着的时候以外,平时总感到耳鸣不已。耳鸣的声音也逐渐变强,节拍也逐渐变乱。像河滩边的那种嚓嚓声逐渐变成了叽叽声,不久又变成了咯咯的金属样声音,最后成了咣咣的警钟样声音。对我来说,大千世界好像都化成了声音的世界。按照我原有眼睛视物异常的经验,我知道要去掉这种声音是不可能的。但实在痛苦不已而无计可施,这却完全与以前一样的表现,我只有一个劲地去忍受,即使这样仍无法停止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有时好不容易能够忍受些了,但高兴还不到一天功夫,又感到在大脑的中间区域开始响起了叽叽声。经过反复曲折,最后我还是达到了原先期望的境地,很好地克服了耳鸣症。通过这次体验,使我感到在思虑终止之前,思虑是决不会停止的,而停止的时候便是忍受开始实现的时候。这时尽管还存在着痛苦,但已不再是痛苦了,而是已从痛苦中解放出来了。

我回到地处藤泽的家中,坐在入睡中患病父亲的枕边想到:“我大概已经不要紧了吧?那个障碍不知会怎样了?”这样一想,房子的移门又像以前一样动起来了。我想大概是看花眼吧,盯着眼仔细看着,竟然又动得越来越厉害了。这时尽管设法静下心来,努力用自己理性和意志的力量去相信它是静止不动的,却是无济于事。结果越要这样做,它就动得越厉害,这就强迫观念呀!

从那以后,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摇晃、转动起来了。我感到这世上没有一件东西会变得是完全静止不动的。地面、睡席等也像水波一样晃动不停;桌上所有的东西,从墨水瓶到钢笔杆都在动;一打开书,全部的字也都在晃动、转动。如果闭上眼,也会看到眼睛的内部在晃动。真是难受啊!

面对这种情况,我巳经没有任何避开它的心情了,而只能是等待着可以忍耐晃转的这一天到来,但这一天却总是姗姗来迟。其实,如果世上的东西都是在转着圈而硬要去忍耐它真是一件不可想像的事。对我来说,那是惟一的出路,除了等待以外是毫无办法的。

之后,那种转动又变成了不规则的运动,在搁置着埃及雕塑的台子忽然出乎意料地停止了旋转,却又开始了没有方向的乱动。一瞬间,又朝想不到的方向运动起来,不得不使我认为在命运里有某种意志在憎恨我。仰天睡觉时可以感到连天花板的木纹都在作不规则旋转,桌上的钢笔杆也好像要刺到我的肚子里面去一样在剧烈地运动着。

我的妻子为此感到悲份、愕然、焦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现在我不能用温柔的态度对待孩子,对待朋友则连礼节性的应酬也勉为其难,我只能拼命地凝视着钢笔杆。

对不能转身的苦恼终于迎来了可以排遣的日子。不分白天、黑夜,在凝视桌上钢笔杆的过程中,那种不规则旋转的痛苦,任凭它的存在,却出现了伴随而来的愉悦感觉。当然痛苦是事实,但随着任其痛苦的延续却会产生出舒畅的快感,于是我变得习惯于忍受这种不规则的旋转了。

一旦能忍受旋转的痛苦后,因强迫观念的性质而造成的旋转就得到了制止。不过,如当有人问起“旋转停止了吗?”时,我则不可回答停止了”。因若是一唤起注意力,就会去注意是否在旋转,结果旋转马上又开始了。

然而,对于我的强迫观念而言,即使初步取得了这个胜利,也不宜就此终结。因为更加复杂、困难且极为紧张的强迫观念,仍然会接连不断地出现。比如,计算恐怖的强迫观念,老是强迫我在4、6数字间反复计算,乘了除,加了再减,又除,这样反复下去不得安宁。这种计算恐怖,是我强迫观念的顶峰,我感到即使有任何苦役来折磨,也比不上我的痛苦。我百般无奈之下,已下了必死的决心。但不可思议的是,任其计算恐怖的存在,却可以渐渐直观事物和做各种事情了。之后,虽然受到各种强迫观念的侵扰,但经过如上同样的过程,症状都得到了解脱。

任何强迫观念是难以治疗的,只有听任其强迫的事实,绝对地忍受着,方能得以摆脱。并且每当克服了症状,精神世界就有新的发展和开拓。我对待强迫观念的态度,尤其是对一定形式,即对其事实本身,均是采取忍受的态度,让痛苦归结到原本的状态,从而得到了克服。所谓“绝对的生活”用语言是难以表白的,却确实是存在着的生活方式,也可以说是“无条件的生活”。这种绝对的生活,是真正宗教式的生活,是对生命直接的、直截了当地肯定。

我由于遭受到异乎寻常的精神痛苦,现在反而能体会到它的甘甜所在。我似乎感到积累了一种培育自己生命基础的东西,我想说的结论是:“让我们忍受命运吧!”

三、当想不开的时候

马场(主妇):
去年丈夫猝死,他人来安慰我时说:“死去的人已不回来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自己想开点”。我说这能想得开吗?即使想不开,随着时间会慢慢地稳定下来的”。如果以前,肯定会像别人所说的那样拼命去考虑“怎样才能想得开,忘掉这悲痛”等。多亏了先生的教导才不会有那种想法,我的悲伤、痛苦也就很快减轻了。

森田博士:
这个心境可称是用“同化”得到了痊愈。

山野井:
当别人来安慰时,即使他们讲讲别的话,我也是听听而已,然后回一声“谢谢”,这样好不好呢?

森田博士:
山野井君只是从表面上来理解马场的话,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对别人所讲的话,最要紧的应是从语句的前后关系、讲话的语调来分析。马场之所以回答说“这能想得开吗”是因为对方说得太过分的缘故。

马场:
是啊,正因为对方太唠唠叨叨了。如果好好地来吊唁,我也会说声“谢谢”。但正因为厌烦,我才这么说的。丈夫死亡时,幸亏没有去多想诸如要把悲伤之事想开等蠢事,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森田博士:
我的孩子也于前不久去世了,各方面的人都来吊唁。在吊唁时如简单的安慰话,说句“谢谢”也就可以了,但如果对方唠唠叨叨过于厌烦时,我就一声不响,什么也不说。之所以不答谢,是想以此事使对方反省。如果那样还不反省时,也会像马场一样。

在此提请大家注意,前去吊唁时,在仪表方式、言语表达方面应趋简单;而且要抱有与对方一样的悲伤心情,予以关怀体贴,这些都很要紧的。假使自己一点体验也没有,却要想当然地发表意见,那就大错特错了。

浦山:
我的父母死亡时,我却是并不像想像中的那样悲伤,这是为什么呢?

森田博士:
佛教中有“涅槃”一词,那便是指死亡、成佛。死亡是生命的完结,在生命持续期间尽善尽美即是成佛。在此意义上可以说释迦和亲鸾的死就是大涅槃。

在我少年时代,妹妹出生24天就死去了。那时母亲非常悲伤,说从黑暗来又回到了黑暗中去。”我当时感到很不可思议,觉得那个什么也不知道、像幼虫一样的婴儿死去,竟会值得如此悲伤。直到自己有了家庭、有孩子以后才理解这种悲伤。

我的孩子是在20岁的时候死去的。记得一直到这个孩子上小学为止,我总认为他一点都离不开我们。在他进中学后,往往有着一点都不知道这孩子在二三天里做了些什么的情况。所以如果孩子在他童年寸步难离时候死去的话,那么我的悲伤将更深、更强。

从这一点来考虑,如果孩子大学毕业,进而结婚,有了孩子以后才死去的话,我的悲伤就可能更加轻一点。浦山君在父母死亡时不是很悲伤,大概也是这个道理吧。

还有,我家做法事时,起初请过和尚来念经。在念经结束以后,大概也是一种生意经吧,他们还给我们作了开导和往生的说教,内容真烦人。于是以后我就一概不请和尚了。常说“带有酱味的酱不是上等酱”。所以医生也好,僧侣也好,不要摆出一副有知识的样子为好。

二、致力于达到目的

八间:
常为一些小事而激怒,时隔三四小时还是感到脑子发热。有时要想朝对方发泄脾气,但转眼一想,却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难以启口。在因生气而苦恼时,曾经想下下狠心讲出来以出口气,不知是否会好一点呢?或者还是不说为好呢?

森田博士:
问题的要点是以消除自己发怒时的不快感为目的,一点也没触及对方的情况。至于自己是否会因此而受对方厌恶,造成自己尴尬境地等问题,则根本未曾想到过,完全是自我中心的提问。

你到了这样的年龄,难道尚未体验过“说还是不说”会带来各种结果的事吗?如果没有体验过的话,那你只是个一点也不与他人交往的普通善人。或者说是体验过,但对此一点都不知道的话,那只能是一个完全缺乏自我观察及自我探究的人,因此对这类人即使仔细讲过,他也不会理解的。总之,你提问的方法根本不得要领,也是因为还没有得到真正的教养。

八间君刚才说为了某事而生气,并时隔三四个小时还感到脑中发热。那是因为光是执着于自己生气的情绪,认为只要自己不生气就行了,光是专注于想什么办法能消除自己生气的情绪,所以这种情绪总是去不掉。一般说来在生气的时候,暂时把它搁置一段时间的话,“心随万境”,不知不觉之间被其他事物所吸引,生气的情绪也就马上不见了。那便是自然之心。但当执着于神经质的自我中心时,自然之心就会缺乏发动的余地。

对于为什么会生气、在什么情况下会生气等的疑问想作进一步理解时,这才是研究、进步的出发点,这时我才能予以指导。如果没有此疑问的话,我教了也决不会有进步。

应该生气的时候要生气,这与该悲伤时就悲伤、该疼痛时就疼痛是同一道理,那是我们的本能反应。比如说突然间脚边飞出一只鸟来时,我们会给吓一跳;不注意头被柱子撞痛时会怒上心头,会想为什么在那种不恰当的地方竖起这根柱子呀等。那便是对某种状况所产生的一种本能反应。不会有人因头撞上柱子而高兴,从脚边突然飞出一只鸟来而不心跳。我们对生气也好、吃惊也好,都无能为力,如果硬要不发火、不吃惊,就会产生强迫观念。

又比如在被人说“聪明”时会高兴,被人说“笨蛋”时会不高兴。但随着逐渐懂事,精神发育也健全起来了,当会区别各种事物时,就会因外界对象的状况而作出高兴或生气的不同方法。大凡愤怒是产生于自己受到痛苦、不利,估计会被剥夺快乐、幸福时,并确实已存在这些情况时。但当面对着地震、打雷、火灾、父母长辈发怒等的时候,因对方过于强大,自己再怎样拼命也难以抵抗,也就往往只会缄口不言,产生畏惧之情。

当你想到长辈、大人物、神仙等会给我们幸福时,尊敬之念就会油然而生。当然上帝是看不见的,是想像之物,所以就往往成为自己一种密而不宣的信仰。

此外,当导致自己不愉快、不利处境的对方是比自己还要弱小,能凭自己的力量予以制服时,就会产生蔑视、轻视的感情。如果你在这种情况下发怒的话,那么他就只能像一个孩子。

最易导致发怒的是可与自己匹敌的、力量相等的对手,若自己予以奋发可以取得胜利,加以威胁可使之屈服。如果判断正确,就可以表现出生气、激怒、感慨、愤怒。如果判断失误,只能说属于认识不足、缺乏智慧所致。当然精神病患者没有这种区别能力,所以只要有简单的不愉快的刺激,对谁都会发怒。

另外,导致发怒的原因,除了外部原因以外,还与自身的心情不好、腹泻、头痛等躯体疾病状态的条件有关。尤其是发怒这一情绪变化,只有当导致发作的条件全部备齐时才会开始,而不会只按自己方便与否来发脾气或不发脾气。比如说“脚边的鸟飞起来,猛然间,吓我一跳”。如不具备其他客观条件,即使鸟飞起来也不会吓一跳的。

真正的修养不是人为勉强地处理发怒的感情。在发怒时,对发怒的表现除了顺其自然以外毫无他法。一般来说,人们用种种方法去消除生气的感情,诸如气入丹田,下功夫刻意去消解、不介意和想法克制等。但让我说的话,那些方法既麻烦且是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那么发怒时应该怎样才好呢?应该保持发怒的姿态,面对引起自己生气的对方,如妻子、女佣、同僚等,应竭尽全力设法让自己发怒的目的达到成功。一旦成功,自己目的达到的话,气也就消了。

日本古代百战百胜的名将有坂上田村麻吕和源义经。看一看义经的做法,就会发现他在找到绝对有把握的方法前决不会去打仗。在战争中如冒着风险能克敌制胜以期获得意外胜利,则实在是很勉强的,而另一位叫义仲的就不是这样,他虽是位勇将,却往往只凭自己的情绪去打仗,因此只能说是个蛮勇的武人。

琢木的歌中曾说起在发怒时,必定要敲破一个罐。若敲破999个,就只能死”。这就是指他自己的情绪本位,想通过敲破耀来发泄自己愤怒的情绪,但决非是制胜的方法。

我的方法是期望于必胜。一般情况下在下功夫的时候,不知不觉间愤怒的情绪已烟消云散了。也就是说,我通过此方法,一方面可能会想出一个好的办法,另一方面可避免因轻易发怒冲动而可能会招之的失败。实际上,我这个方法确有发散痛苦的效果。此时,正像“心随万境”一样,一旦有了其他刺激,心情就会自然地转向那个方向,最后就不了了之。

要想让父母亲、长辈按自己的所想那样去做,就不能把自己的怒火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而必须要委婉地下功夫。同样是面对女性,但对待妻子与对待她人的方法又有不同。对她人,不高兴时可以不与来往;但对妻子则是每天都要接近的,稍有不快,两人的关系就会变得不融洽,互有隔阂。既不能骂,又不能打,而要下种种努力去解决才行。对于女佣,如一味训斥,她就会不听你的话。当然也不能一有空暇,为了解怒而随便加以训斥。就这样,我们在想方设法之间,对人生的各种各样经历进行研究并得以进步,才能逐步成为一个有修养的人。

近藤(学生):
我也讲几句与现在话题有关的话吧。因为我的朋友都是高中同学,所以大家互相间都很随便,经常互相贬低,甚至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互相争吵。有一次,一个朋友趁我外出时来我家对女佣说,已和我讲好的,来借留声机。他拿走之后也不留张纸条,第二天在学校里见到后,他一句也不提。所以我很生气,那天晚上一直到半夜2点都没有睡着。经反复考虑,给那个朋友写了封责问信。

当然这个朋友也很抵触,几乎处于绝交的状态。之后,还是他主动提出要恢复友情。现在回想起来,因自己一点点生气的感情而失去了朋友这一种行为表现实在是不应该。

森田博士:
你在生气的时候稍微克制一下,或者表现出懦弱一点,即使想说也能忍耐着不说,那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现在你采取的方法不错,写封责问信去批评,则更好。为什么呢?因为通过这次经验,将来就不会失去更好的朋友。在年轻时能体验一下种种不利的事对将来是有好处的。

人世间普遍的教诲是“一定不可发怒”,“即使发怒,也一定要克制住”。我可不那么教大家,我的做法则极为简单,完全不必要去作那种很难的、不可能做到的努力。一句话,生气的时候自语说:“混帐,想办法回敬你”,边生气,边考虑就行了。在我故乡土佐的武士道之戒有“男人要发怒时,须考虑3天后再断然实行”,这是很好的。因为一开始发怒的时候,头脑发热,怎么考虑也不会有一个好方法。但随着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以后,就会客观地明白对方怎样、自己怎样。即使吵架对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处等等。一般来说不需半天,大约2小时以内就可以办到了。如果具有我所说过“纯洁的心”的话,就会“心随万境”,决不可能会长期拖下去的。如果确实是要长期拖下去的话,那当然就是长期的、重大的事件了。

一、别反复啰嗦

香取:
最近,森田先生的惟一儿子年一郎不幸病故了。这本应该继承先生事业,且无人可替代的儿子被病魔夺走了生命,先生与夫人该是多么的悲伤,真是令我悲痛欲绝。

告别仪式时,我站在先生的边上,在盖棺时看到先生悲痛欲绝地痛哭不止,我们也禁不住流下了伤心的泪。另外,在出棺时站在门口送别的先生养子也同样是悲痛不巳。但是,使我好奇的是,在送别仪式一结束,先生回到2楼时容貌已转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使我深为惊奇。如果先生能说明一下为什么有如此急剧变化的心理,那么将非常感谢。

森田博士:
谈一下我自己遭遇到亲人死亡事件的经验,包括高中时期叔母亡故,大学毕业后弟弟在旅顺战死,之后71岁的父亲亡故,这次是孩子的死亡。说到亲人死亡时自己的心情,如果自己没有亲身体验是很难理解的,光凭想像则很容易弄错。但是,可怕而且奇怪的是人们很想从有此体验的人那里打听这些事情来。从此意义上说,谈谈我自己的体验,对大家也许可起到某种参考作用。

记得曾是慈惠医科大学三年级的弟弟刚战死时,我非常悲伤。因为他是我惟一的弟弟,我又一直在想努力把他培养成一个出色的医生,因此两人亲密无间地生活。他的去世使我极为失魂落魄,之后的10年间我还是很难正视弟弟已经死亡这个事实。曾渴望或许会出现他做了俘虏,以后会突然回到家门口这样的奇迹。每当我看到差不多年龄的军人时,就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对已死去孩子的种种回忆,仍会很生动地浮现在脑海里。一旦稍微回想起具体一点的事,心里就难过得话也讲不出来。所以现在我尚不能全面地谈对孩子死亡的实际感受,只能是抽象地谈谈我的心情。

我们都有这样一种习惯,就是在吊丧时常会安慰其家属说:“死去的人已不会回来了,只有自己想穿一点”,等等。实际上真是多此一举,难道还会有谁不知道吗?明明知道死去的人是不能回来的,但往往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才是亲生骨肉间真实心情。如果自己的孩子患了绝症,作为父母来说,哪怕是到最后一刻都不认为孩子会死,一心盼望着或许会产生奇迹而不肯抛弃哪怕是一丝希望。另外,即使死掉以后,感觉到他好像还会回来,甚至已经变成了灰,还不敢否定孩子会不在这个世上。更正确地说,理智上的清楚认识是过于可怕和难以接受的,因为常常是自己把自己的心理状态弄混淆,这是不必要的。如果完全清楚地认识到“死亡”这个情况就会觉得可怕,故而要避开它。

那便是人类感情的本质。我就是服从这个感情的本来面目,一点都不设法去“想开点”等。正因为如此,才能像小孩一样以真实的感情去痛哭不止。也正因为是单纯的感情,才能像“心随万境”般,使感情很快地转换。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悲伤也会逐渐地减轻。小孩的感情之所以易变,完全是一种纯粹的感情。

说到我现在的心情,就是哪怕我下地狱也好,发疯也好,只要我能见到孩子,我都愿意。也就是说我的心决不是自己在内向简单地活动着,而是在一门心思想着孩子的事情,一直为孩子而悲伤,那大概便是我们平时所称的纯情吧。

另一方面,一旦用自己的理智去下种种努力,反反复复地思索着去克服自己的纯情,纯情就会消失掉,心情转换也不会成功。我们往往会发现年轻人、过分注重修养的人,或者道学家之类的人很会评论说:“男人不可以哭泣”啦、“哭泣对别人是不礼貌的”啦、“在人前哭泣有失体统”啦,或者“要记住人生无常”啦,等等。总之,使用了各种各样的主义、理论,以便可以固执地压抑感情。可是我并不抱有那种主义、理论之类的东西,所以才会像孩子一样听任感情而哭泣。尽管如此,在众人面前这样做到底还是很不协调。虽说这是属于自然规律但也总是不太好,所以当我身边只有亲密的人的时候才抑制不住悲痛地哭泣。这样一来,通过哭泣就使我的感情得以放出,心情开朗,趋于平静,有一种“万事皆空”的感觉。

另外,在纯情的表现上,如在哭笑无常、不太在乎周围情况这一点上,小孩和老人则是很相似的。区别在于老年人积累了丰富的社会经验,懂得人生的酸甜苦辣,而且有关“爱”的范围也考虑到周围众人。

在我与我妻子之间作个比较,就可发现我妻子还有不同于我的种种问题,比如说怎样才能克服悲痛啦、今后怎样活卞去啦等等。另外,还得想出各种各样办法以使不去想这件事。因而变得整日悲伤不已而无法工作。再来说说我的心情,对孩子的死当然悲痛,但对悲痛如何解决也无能为力,这是完全的、必然的悲痛,是无法同其他事情相比的,悲痛的性质也不是可以掩饰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悲痛会一点点消失。在感到无法断念之际,自然地也就断念了。在我最初的想像中,如果孩子死去的话,自己的身心状态都将会崩溃,根本活不下去。但实际上真的碰到了孩子死亡这个现实时,最后还是能够活下去的,而且还能在这里与大家谈论这件事。

另外,对死去孩子的回忆次数,也会随着日子的推移而逐渐减少,但悲伤的联想还会经常像闪电一样在心中闪过。例如在看书时,会想起那个孩子生前非常敏捷地翻书的情形;在听到收音机中播放滑稽相声《暖怀》时,会联想起在孩子怀中曾焐着热水袋的情景;读到《中庸》一书中的“继往开来”一词,马上就会想起他曾说过要“继承父业”的话。面对这些情况,虽说在心中会产生出种种联想,但也会毫无保留地随即流逝,马上就忘掉了,毫不在乎这些回忆。

但我的妻子就不同,只要亲朋好友来访,其谈话的主题总是不变,反反复复地向对方说孩子在患病时没有给他好好的治疗,当时如果是那样做就好了,或是这样做就好了等等。初看似乎是借此发泄自己的悲伤感情,使之能好受一点;但事实并非如此,反反复复地唠叨反而会煽起自己的感情。比如我们有时在愤怒的时候骂对方坏话、粗话,甚至报以老拳,也许会使自己的心情一时痛快。但转而一想,又担心会否使对方发怒、招怨而后悔不已。这样反反复复左思右想,就会使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快、忧郁。也就是说不要让愤怒的感情爆发,一直克制着并使之万无一失,实际上却是一条安逸的近路。

同理,见到有人就反复地唠叨对死去孩子的悲伤回忆,只会在心中越来越加深烙印,就像是在不断地培育着悲伤的种子一样。我也经常提醒来我这里治疗神经症的患者,不要逢人就对人诉说头痛、强迫观念的苦恼等表现,便是出于同一个道理。

我在这里对各位讨论自己悲伤的回忆,决不是为了求得大家的同情。之所以要说,是考虑再三,认为对大家有所启发,或可供参考才说的。平时几乎根本不去谈论已死去的孩子这一件事,所以悲痛的感情也不会逐渐增强。

香取:
在先生的《恋爱心理》一书中,提出了3条“感情法则”。第一,让感情如旧保持,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自然地平稳;第二,把感情付诸行动,会迅速平稳产生或转移;第三,不断刺激感情的话,它会变得越来越强烈。过去因这3个法则的关系过于复杂而难以理解,但今天听了先生所说的就明白了。对愤怒的感情等应该用第一法则来处理,哪怕非常生气想吵架,只要忍耐3天就会消气,吵架的机会也找不到了。相反如果爆发出来,对方能够认错的话,虽说愤怒的感情得到发散,可以消失,但反过来则会感到因做得太过分而后悔不已。再则对方能够认错的情况实际上也很少,而总是会用各种方式予以反击,这么一来又刺激了新的愤怒情感,结果则是永无宁日。

森田博士:
正是如此。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不要把对自己、对他人有害的不好的情感付诸行动,可以搁一段时间让其自然地消失较为妥善。相反,应经常去表现我们好的感情活动,并使之在心中不断加深印象,适当时给予扶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