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度归档:2014 年 5 月 19 日

一、何为被束缚

森田博士:
所谓“被束缚”就是以某种思想、某一语言为基准,作为座右铭,然后规范、推论自己的行为。比如遇到难得的休息天,就牢牢地被“休息”两字所束缚。散步属于“休息”内容,然而,稍微打扫一下家院,就认为属于工作的范畴而不愿干了。实际上散步也好,扫除也好,都是同样的生活内容,正因为被“休息”两字所束缚,故没有发觉这一点。

神经症的症状,只要除掉了这种束缚,也就痊愈了,生活就变得便利,变得自由自在了。这里的住院患者中,尚未在摆脱“束缚”前,认为工作只是为了治疗、为了休养而设置的内容而已,没有什么实际作用。给盆景浇水时,只是机械地完成了事,连花木的根腐烂了也没发觉,水浇好了,土是干是湿就不管了。

还有,比如在宴会等场合,服务员端来了盛着许多茶碗的大盆,这时大部分人被礼仪所束缚,相互“请!请! ”地谦让着,怎么也不肯自己先伸出手去拿。对这种场合有什么感触呢?我想,让服务员端着这么重的东西,焦躁地站着是多么苦恼啊!而且,不管大家怎样彼此谦让,也不会有任何得失可言,为了服务员减少点辛劳,也应该尽快地去举杯端掉。

为此相反,有关得失的场合,在站着的聚餐会上,这时我 亦热切地希望早点拿好吃的点心,但只好忍耐着让别人优先。 我认为早点拿茶杯,让他人先取点心,这种态度可以说出于礼 仪。

世界上经常可以看到茶杯让他人先端,而拿点心却怎么也不肯先礼让的这类待人接物的现象。这种人尽管拘泥于“礼仪”这个字眼,事实上却违背了礼仪。

再比如,在大型的宴会上,当与会者座次没有规定时,许多人说着“请!请!”堵塞在门口,谁也不肯抢先入座。假如我,先估计一下自己的地位,从上排下来大概处于1/3的部分,那么就在1/3处人座,省得相互谦让而减少不必要的繁文缛节。但有些人明明地位居中,却故意坐在下位,好像是唆使他人必须坐到上位去。这种做法除了给他人增添麻烦、浪费时间外,还有什么方便呢?

一旦被礼仪所束缚,似乎只要自己符合礼仪就行了,反倒 成了利己主义,对他人带来妨碍也不在乎。平时常有这样的 事,尤其多见于女性,当他人通过自己坐的地方,稍微挪动一下身子,就可以让人家从自己的身后通过。然而她却一本正经地退居,一边说“请!请!”示意人家从自己面前通过。结果硬要表现自己的谦逊可掏,却让他人去做不必要的举动。这种由于人们出于自己的利己主义考虑,对他人害羞心理就缺乏了同情之心。

八、为了达到正确的肯定

(一)破除迷信和邪念

日高:
前几年,我因社交恐怖住过院。过去为了避免与人接触,特地绕道行走。现在想来,若当初没有这些苦恼的话,自己各方面也许已很成功了。

即使现在,与人发生口角,说不过人家时,还是感到十分窝囊, 很不甘心,回家后难过得觉也睡不着。人际交往对我来说是一件很艰难的事,甚至希望机关部门统统关门休假就好了,省得我为难。尽管如此心情,但忍耐着照样出门办事,结果工作效率反倒很高,对先生教诲的真谛,最近有了深切的理解。

森田博士:
日高君所说的若不发生社交恐怖,现在恐怕会有生活得更好的想法。我以前也产生过,但现在却很感激因神经症带来的痛苦。 我本身如没有神经症的体验,怎么能发现此症的本质,总结出治疗的方法呢?

井上君曾说:“我感谢神经症,体验神经症的痛苦是必要的,正是由于这种体验方开始达到觉悟的彼岸。但患病时间过长,耽误了学习、工作是很不幸的,因而患上二三年时间最合适。”此言不谬,由于我的治疗方法的发明,能够如期治愈神经症了。但迄今为止的现代医学还做不到这一点,因此苦恼了 20年、30年尚不得治愈去见上帝的人不计其数。

我们看到住院患者用锯子锯木头,一些未治愈的患者,不选择锯子的种类,且锯子钝得锯不下也不在乎,对锯子的利、钝漫不经心。相比之下,木匠师傅完全不同了,他们极重视锯子,平时把它磨得非常锋利。而外行们却认为,工具上哪怕花费不多时间也是多余的,实际上这完全想错了。前几天我去参观木材店,看到他们一天要锉磨3次锯子,每次花费40分钟。这在外行们看来是浪费时间,但却是不可缺少的工作内容。日高君苦恼于强迫观念的岁月,恰恰对日高君的心身锻炼和精神追求起了很大作用。

我的神经症疗法创立之初曾受到这样一件事的启发。当时我在根岸医院工作,有位看上去很健康的护士长自诉患神经衰弱和肺尖黏膜炎,整天苦恼不堪。我对她说:“我家二楼空着,可来我家休养。”她住在我家1个月左右,并帮助我们做些家务事,意想不到身体竟康复了,恢复了对健康的自信。此事启迪了我开展家庭病房的设想。

我的一生大致说来,于10岁左右时,在寺庙里看到挂轴上的地狱图像,感到异常恐怖,就此生死问题纠缠于脑中,深感苦恼。 这实际上是我目前思考的出发点。中学时代,因擅长算卦,被大家认为“森田占的卦很准”。高中一二年级曾钻研骨相学,自己也深信不疑。大学时代及至毕业后亦研究过五花八门的通俗疗法和迷信疗法。这样算来,我的迷信研究长达20年之久。曾也像井上君所说的,熬过二三十年毕业后,情况或许会好转吧,但实际生活中称心如意的日子并不是很多的。

“破邪显正”这句话,说明为了发现正道和真理,必须破除迷信和邪道。这和为了肯定白色,非得在否定其他所有的颜色之后是同样的道理。不进行否定的研究,不可能达到正确的肯定。

(二)要服从自己所处的境遇

大西(学生):
去年春天,我因社交恐怖住过院,一度治愈。暑假里回乡下, 生活懒散使病情复发,又住进了学生的医院。东京大学文科的学籍保留着。准备着手写毕业论文,因为缺乏自信,一直没有动笔。 先生告诉我总之要先着手干起来”,我反复强调神经症症状尚未治好,论文没法写,希望先生谅解。

这个寒假回到家里,我对父亲讲起这个情况,遭到他的叱责。 逼得走投无路,没有办法只好下决心动手写论文。虽起步晚一些, 一旦动手起来,渐渐地打开了思路,总算完成了。

森田博士:
大西君是固执的典型。固执的人,拘泥于没有自信的自我,不管我怎样告诫他:“先应着手干起来”,他总是无动于衷。大西君说因父亲发火才下了决心,但即使写论文,或者赶赴战场也不需要下什么决心。下了决心,就会产生多余的思想纠葛。不需下决心,只服从于自己置身的环境,动笔写论文就行。首先被父亲叱责后才下决心这种想法本来就不正确。

大西君是固执的“冠军”,而另一个“冠军”是水谷君,他是与固执相反的盲从的典范。我叫他鞠3个躬,他照此躬行;我劝他参加入学考试,他没有二话。大西君的“固执”和水谷君的“盲从”,是两个极端,都离“领悟”目标有很大距离。

我忠告大西君:“先着手干起来”,他听后说:“回家考虑考虑再说”,陷人了“现在着手写的话会怎么样?”、“着了手写不下去,怎么办”等思虑中,连询问我一下的念头也不转。他忘记了我是一个在精神科学方面有一定知识的医生,认为照森田说的去写论文,结果会怎么样,森田是不知道的,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最清楚。

这种态度出于很肤浅的想法。孔子说:“思而不学则殆”。这句话很适用于大西君。

如果大西君追问我即使着手干了,仍然写不成时,怎么办?” 我会作如下解释:“把决心啦、自信啦统统抛开,只要自己坐在桌前,摊开稿子、钢笔和参考书,尽管寂寞,仍像小孩做游戏一般干下去即可。每天干上10分钟、半小时都行,尽可能不断地坐在桌前, 有时写上二三行,有时顺手抓到一本参考书打开来,懂也好,不懂也好,胡乱地读起来就行。或一星期,或两星期忍耐着坚持下去就可以。”对此光想像可能不太好理解,实际做起来就会明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概括一句话,会也好,不会也好,应该干的事,不管愿意是否, 无论如何也要去干。这时光凭勇气、自信等假装的信念是无济于事的。

照我的话去做,素质好的人,可以忠告他:“去参加吧! ”这时本人会担忧“脑子这样不好,而且没有准备,即使考也不会及格”。这是他自我意识的表露。“既然森田这样说了,碰碰运气考它一下再说吧”。简单说来,这是“尝试”,动听点说来“是托付给森田了”。 这种“自我意识”和“尝试一下”的愿望,清楚地在内心中表现为对立,而在行动上表现为顺从。由于“顺从”,自身就开始会得到很大的进展和锻炼。

然而,大西君先作主观断定“自己不行”,通过自我意识作用, 即使去尝试一下比神灵启示更确实可靠的森田教诲,作一次举手投足的辛劳,也不愿意实施。

与此相反,水谷君却认为森田讲的都是正确的,完全抛弃了 “自我”,只知道“照森田说的,应该参加考试”去实践起来。不讲策略,埋头苦干地突进,这称为“盲从”,不能做到有顺从适应性那样地工作。

七、坚强来自软弱到极点时

(一)脸皮薄,胆子大

佐藤(医师):
我从孩提时就很怕羞。我的故乡人福岛把这说成是“脸皮薄”,就是指不善于与人交际的人。但也有这种说法:“脸皮薄的人胆子大”,大概是形容某些羸弱的女性,在一定的场合下反而能发挥男人都望尘莫及的强韧吧。

我曾出现过正视恐怖。刚当上医生时,为一个变态的精神病患者诊视,他正好与“脸皮薄”类的人相反,是个几次被判刑的可怕家伙。他露出遍体鳞伤的刀疤吓唬我,并且咄咄逼人地对我说: “我哪里是精神病?”我虽想作为医生不应屈服这种人的气焰,可由于“脸皮薄”,终于不敢抬头去正视他。

从此,不愿意到那个患者的病房去。平时精神恍惚,不敢正面凝视他人。尤其被那个患者说了声:“医生,您眼睛不好哇,老是晃眼。”之后,我越发不敢去那个患者的病房了。正视恐怖,后来自然而然地好了,但羞于见人的本性依旧,很是苦恼。

森田博士:
“脸皮薄的人胆子大”这种说法,巧妙地点破了人类心理的一 方面。流传于世的谚语,往往透射着真理的光辉。自古以来人们通过直感获悉的现象,也属于心理学家范围了。精神病学家悉心研究才发现的人类心理事实,实际上人类自古以来就明了了。

与此类似的还有“谦恭的人固执”的说法。大家仔细观察一下他人的活动,在走廊等处,恭敬的致礼、问候的人,常常是些人际关系中不肯调和、妥协的人。

“脸皮薄”有两种,一种是有不肯服输、要努力进取的上进心, 仅仅因为在人前感到不自在而回避退缩,这可以从孩子、女性或意志薄弱者身上看到。

还有一种“脸皮薄”,表现在神经症的人在恐怖场合,出于强烈的好胜心,认为在人前必须堂堂正气,不应有害羞心,拼命努力却难以如愿。结果自卑感越发严重,陷人愁肠百结的境地。

“脸皮薄的人胆子大”是怎样一种情形呢?比如普通的女性, 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女人,天生的弱者,没有必须要坚强、不能软弱的对抗心理。像在夫妻吵架、强盗人侵、发生火灾等场合,虽无虚张声势,却全力以赴,以必死的精神显示出英勇顽强。这属于第一种类型的“脸皮薄”,因为耻辱时任其耻辱,任其软弱到极点,一旦需要之时,反而表现出坚韧不拔。

意志薄弱者和精神病患者,由于附加了各种不同的条件,与 “软弱到极点”不同,他们自不量力,看不清方向,常干些突发的没有谋划的意外行动。有时出乎意料地表现顽强,但也有意外的软弱。“疯子的力气大”是因为精神上缺乏抑制作用、能全力施展的缘故。战争中一马当先建立功勋的士兵,复员后沦为小偷被抓住的例子也有。都是由于意志薄弱、抑制力缺乏所致。滑铁卢大战时,有两位英军勇士,趁着夜幕,携带炸弹潜入敌人阵地,完成了重要的任务。两位勇士在惠灵顿长官前受奖,其中一位发言时竟抖索着说不出话来。据说惠灵顿长官当时说了这样的话:“知道畏惧者才是真正的勇士”。有恐惧说明抑制力强,一边任其恐惧,一边不得已完成必要的自身工作,才是真正的勇者。

(二)精神病人的力量是敌不过的

森田博士:
佐藤君的“正视恐怖”,起因为慑于变态患者,而自己作为一名医生不应服输这样的思想矛盾所造成的。我也曾受到变态患者的骚扰,我知道力量上是敌不过这些精神病人的,因此也决没有斗败他们的意图。对乱喊乱叫的患者,不去过分重视他。我的冷漠态度,反而使患者也冷静下来,只说些想说的话,不信口开河了。狗在街上和其他狗相遇,若卷起尾巴低下头地过去,其他狗也不会来追赶或撕咬。我对付这类患者也模仿这种方法,夹紧尾巴,没有丝毫与其对抗的心理,软弱到了极点。社交恐怖者倘也理解这种奥妙,就不会受到他人的敌视,且能取得最终的胜利。明白了这点, 病即痊愈了。

我谈了一下自己的体验,在根岸医院(精神病院)工作时,刚进病房,一个患者将盛着漱口水的瓶狠命地扔了过来,瓶子从我身边擦过,落在后面墙上,顿时摔得粉碎。又有一次,这个患者把我按在床上,胡乱打我腰部。但他施暴时也懂得分寸,扔瓶子时没有要将人致伤地乱扔,打我时也没有在要害部位乱打。

那种场合,我作为医生,对患者完全没有抵抗,任他所为。这样令人不快的事,我之所以坦然处之,与多少掌握一些柔道也有关系。先必须弄清对手攻击的情形,在自身完全没有危险的前提下,任其患者所为。后来,这个患者对我反而特别顺服。据说,他曾对人讲这个医院内真正的医生,只有森田。”出院后还对我寄予好感,经常送来物品和寄来信件。

另外,有次诊视时,有个患者突然从侧面向我踢来,我顿时从椅子上摔下。还有次被打得眼冒金星。总之都是精神病人所为, 我一点也不感到恼火。

我想忠告社交恐怖者一言,自己胆小、有劣等感是天生的,无可奈何的事。当用尽各种手段、方法仍无济于事时,就开辟了新的道路。这就是“任其软弱到极点”的意思,物极必反。无论自身面对的处境或者工作方面,应该做的事,再困难也要去完成。因为“黔驴技穷”,随着临界点的“突破”,当在人前无论何种态度处世都无所谓时,转机就来了。

山野井:
如前所说,我出院后,硬着头皮去见公司的领导时,紧张得心扑扑乱跳,说话声音都颤抖,任其紧张,照样做我应做的事,一下子说话顺畅起来了。我体会到这就是先生所说的“突破”。当时我为社交恐怖的治愈而高兴得不得了,但后来症状又出现了。无奈之中继续带着症状干应该干的事,自然地让自己软弱到极点,终于真正地好转了。现在有时尽管心情不宁,我也不在乎。顺利时候感到高兴,不顺利也认为是理所当然,不感到特别的痛苦。

森田博士:
再稍就这个问题探讨一下吧。我们做某件事情时,一般有两 种态度:一种是主动地表现出勇气百倍的样子,实际上是虚张声势做作出来,反而很不自然。遇到复杂的交易和谈判时,靠虚假勇气支撑的结果是屡遭失败,最后悲观地认为自己无能,越来越陷人愁肠百结的境地。

另一种是被动的、不得已而为的态度,这是毫无虚伪的做作。 认识到自己的软弱,谈判场合反而表现出罕见的潜力,即使不贏, 至少也不输。采取这种态度,胜了高兴,败了也不以为然,没有悲观情绪。

所谓“软弱到了极点”,不是会越来越懦弱下去吗?实际上决不会这样。我们具有欲罢不能的上进心,意识到自身的软弱,反而会背水一战,下必胜的决心;意识到自己头脑迟钝,会比正常人加倍的努力。意识到自己不近人情,会更谨慎处世,不怨天尤人。

认识到敌不过精神病人的力量,懂得在伟人面前不能趾高气扬,只能夹紧尾巴,软弱到底。社交场合自我介绍时,不能充分表达内心的思想,能够心安理得吗?肯定会自责,感到懊恼不已。但因为天生的软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夹紧尾巴,是恐怖的表现;遗憾、不服输是欲望的表现。这种“恐怖”和“欲望”间的冲突越大,能忍受这种痛苦坚持下去的人,是了不起的人,是伟大的人。

而否定“恐怖”、舍弃“欲望”的人,是似是而非的修道士或是强迫观念者。正因为有内心矛盾,人才会进步。比如不能在人前流畅地表达,内心却十分希望表达得充分的时候,他会千方百计在语言表达上下一番功夫。如此一来,活跃了思想,文章也精练了,人生观也革新了。正是在“恐怖”和“欲望”两方面强烈的相互作用下,真正得到人生修养的熏陶。

六、怎样才能与人有共感

坪井(僧侣):
中学毕业后,我当了僧侣,有许多感触。但并非是成了僧侣, 因为说是做了僧侣,可以念大学。然而和尚的世界不像我想像得那么单纯,且我又有社交恐怖,故感到生活得很艰难。

初次参加法事仪式,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长长的华丽法衣,胸口扑扑直跳,脸涨得通红,完全怯场了。传过来的五六个碟子,该如何拿好,也不知所措。法事活动开始,我在和尚中地位最低,所以必须干在前头。由于毫无经验,只好悄悄观察他人的动作。为 了避免不应有的疏忽,战战兢兢地模仿着。站起坐下,做着各种动作。可是模仿的动作总比他人要不自然,又害怕人们嘲笑我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和尚。这样一想,动作越发粗笨起来。到了该撒花的时候,头脑已一片混乱。应该撒3次的,却撒了一次,最后搪塞着仅仅完成了撒花的手势而已。坐下来,太靠近了诵经桌,头狠狠地撞在了桌角上。因耻辱一下子脸又涨红了。

我现寄住的地方,是日莲教的宿舍。每两星期有一次演讲会, 每日有一次街头布道活动。我想反正也难以成正果了,索性就得过且过吧。可到了大学高年级,不容我是否愿意,硬让担任了干事。干事是个什么都必须插手的差事。无奈来到靠近电影院的街头布道,在众目睽睽下实在是受尽折磨,只有涨红着脸,忍耐着。

我四处向施主化缘,半工半读着。因为红脸恐怖,实在不堪化缘带来的痛苦,曾下过不再做僧侣打算回老家的决心。经师傅劝说,才打消了念头。不久前,忍耐着痛苦,到上百处施主家化缘。 尽管很不容易,总算坚持下来了。

森田博士 :
刚才谈到法事活动开始时的话,很有趣。这样具体地述说经过,会引起情感丰富人的共鸣。能进行具体的谈话,说明这个人的进步。红脸恐怖尚未好转的人,只能纯粹抽象地诉说:“什么太无聊”啦、“在上司面前很拘束”啦、“感到死一般地痛苦”啦等,实际上都是些谁都会感受到的司空见惯的情绪,或者说是毫无头绪的不着边际的事情,以此企图博得旁人的同情。神经症的人,如果不再抽象地、主观地诉说自己的苦痛,而能设法具体地表述事实情况, 那么就这一点,也可以说明他已好转了。

野村(医师):
最近先生精力充沛、健康地工作着,令人高兴。不久前先生出席了某个报纸座谈会,我想先生不会不知道那一些杀人事件的传闻吧,然而看了一下座谈会的记录,先生的话却不多,只在最后对谈话作了一些总结。

先生最近还出席了以“春天和神经衰弱”为题的《文艺春秋》杂志举行的座谈会。我原以为“神经衰弱”是先生的专门研究科目, 一定会发表许多高见,可翻开杂志,先生的话却一句也没有,诸冈博士倒说了许多。我们弟子们在一起议论:“难道先生在外面的场合不太讲话吗?”

森田博士:
在那种场合,我总是让别人多谈些,不到万不得已,不喜欢一 个人自己高谈阔论。那个会上诸冈博士讲得最多,记者提出问题, 他可以马上举出在西方和中国文献上的例子加以说明。

我的思考方法,如同大家所知道的,把着眼点放在实际和实践方面,不太主张絮絮叨叨的说明。关于神经衰弱的问题,我想谈的东西的确很多,但因与一般的学说大相径庭,我的发言会同其他博士们的理论发生冲突,故我想还是不说为妙。

座谈会上,记者就失眠提出了问题,刚想就我的观点同一般通俗说法的不同之处作一点说明,齑藤博士马上讥讽我:“你又来吹毛求疵了”。如此一来,话不投机半句多,谈话的兴趣荡然无存了。 我好意想给世人洞开迷茫,却成了攻击的目标,为此深感失望,就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支吾一番算数。传媒世界,尽说些一本正经的东西,新颖的内容恐怕也不会有了。

五,不是练习,是实践

山野井:
下面谈一位最近受我指导社交恐怖的青年的事情。那青年在旧制初中五年级时退了学,到去年底,4年来几乎都闲居在家里, 因为怕见人,白天从不外出,又担心身体衰弱,只好在晚上骑自行车外出。他父亲十分担忧,来与我商量。我告诉他你儿子患的是神经症,不久会好的。家庭贫穷的话,到了非工作不可的处境自然会出去工作,打算等到那时也行。不过想早点治好,可以到森田先生那里住院治疗。是服从境遇自然地好转呢?还是主动地进行治疗?两种方法可供选择。”

去年他父亲去世了,哥哥继承了父业,那青年到了非自我努力而图生存的时候了。迫于生计,长期隐居的他白天也只好外出了, 随之他的社交恐怖也好转了。

前些日子,我陪他去报考工业大学。我们虽知道电车乘到五反田站,学校在附近的叫谷山的地方,再怎样走着去就不知道了。 我停住步问他:“怎么走? ”他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意思叫我问路:“问一下警察就可。”我催促他去问,结果他马上了解了到学校的路线。这个青年过去从来不敢做问路之类的事,而这次逼不得已却很好地做了。

一边走,他一边问我:“这是种练习吗? ”“不,决不是练习,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是实践,包括刚才的问路。”

神经质性格的人,存在倒过来思考问题的倾向。这青年在我家用餐,表现出非常的客气,但过分的客气,我亦感到很不自在,真没有办法。由于社交恐怖心理作祟,光在意自身的一举一动,反而不去考虑他人的麻烦了。

森田博士:
山野井君刚才讲的情况很有趣,那青年提出:“现在干的是练习吗?”当然不是练习,是实际生活的内容,可以说是实践。住院的患者中,与这个青年相同想法的人很多。比如晚上工作的内容是织抹布,马上认为这是一种针线活的练习,看上去可能会认为他观察很正确,实际上是很愚蠢的认识。做抹布的目的是为了使用。 有的患者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完成了做饭的练习”,太好笑了。住院仅仅40天里,让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们,进行针线活和烧饭的练习,是打算将来培养从事什么工作的人呢?住院的目的是为了将来体会“事实惟真”的想法,学习“服从自然,顺应境遇”的生活态 度,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的适应能力。

胡乱地进行烧饭练习的话,会给每天享用的人带来麻烦。为了练习不可烧出过硬、过烂或半生不熟的饭,而必须做出上等质量的饭来。兼好法师说过这样的话:“射弓者勿可带2支箭,必须一箭命中,否则存在着侥幸心理,射了一支还有一支,结果一支也射不中。”什么练习啦、尝试啦都不许可。这也是针对现今教育弊端的。

世界上,有的人拥有两顶博士头衔。从前我也计划成为医学博士,再成为文学博士。兼好法师在《徒然草》里写道:“某个人想成为法师,既学骑马,又学吹笛,说世上的任何东西都必须学,结果一生一事无成。”这样的人充其量是个万事通,决没有丰富的适应能力。

四、不要被暂时的现象所束缚

神山:
尽管很害羞,但还是想一心一意治疗。我在15岁左右,感到鼻子不舒服,以为因此引起了头部的症状,所以作了两次鼻部的排脓症手术,因毫无效果,对治疗鼻子失去了信心。

我好胜心很强,考试时虽然头胀痛得厉害,但忍耐着坚持学习,结果出乎意料取得了好成绩。我想毕业后生活轻松了,可能症状会好一些,想不到反而比学生时代更严重了。

不仅头部,连胃肠也使人担心。17岁时被大学医院诊断为 “腹膜炎”,医生要求绝对安静休养。后在庆应医院检查结果为: “不是腹膜炎,是神经症”,让服用镇静药。但我仍然对“腹膜炎”耿耿于怀,回到家乡后,还常常跑医院。

这时,在妇女杂志上读了苍田百三先生写的体会文章,介绍了森田先生的著作。学习之后,治好了眉头酸痛和失眠症,自己的针线活也能够做了。但头部的疲劳感还是没有消除,只好住进了先生的医院。现在努力地工作着,这二三天特别愉快,头部疲劳已不成问题了。

森田博士:
神山小姐考试时候能够集中精力学习,且成绩很好,但空闲时情况反而不好,实际上这是最自然不过的现象。你说:“现在很愉快,头部的疲劳已不成问题”。这主要是自己的精力驱策着在忙忙碌碌地工作的缘故。就是说,在外面紧张工作时感到健康,一旦闲散下来,精神松懈时,全身活动迟钝,身体反而感觉不好。这和肚子饿了想吃饭,肚子饱了不想吃一样的生理现象。 神山小姐这二三天拼命地干活,感到很愉快,这是一时性的生理表现,而且是种单纯的虚张声势的勇气,不是真正诚实的态度。 这样的话,空闲下来感觉不舒服,又要悲观了,将反复徘徊于悲观和乐观之间。

不过神山小姐表示:“尽管很害羞,但是……。”我很赞赏这种豁出去的精神。刚开始行动时,局促不安非常痛苦,但随着自己本来面目暴露难为情的情绪烟消云散,这说明害羞心理已到了极点。 神山小姐用自己豁出去的精神,使情绪发生了转折,所以我说,愉快也好,痛苦也好,是与肚子饿或者肚子饱一样的现象,用不着为此高兴或悲伤,能明白吗?

神山:
明白了。

三、赤裸裸的暴露自己

中岛:

9年来我因红脸恐怖和社交恐怖而烦恼,为了摆脱痛苦,曾尝试过“大灵道”、“合气功术”,并加入教会寻求宗教信仰,但都失败了。最后还接受过断食疗法,也无济于事。无奈中住入了先生的医院,住院后我经常喜欢与病友闲聊,浪费了时间还强词夺理,被先生讥讽为“闲聊会会长”,想想真是悲哀。

住到了 47天,先生对我说:“你给其他患者带来了坏印象”,命令我出院。实际上在此3天前,我巳打算认真遵守医院规章了,故感到很遗憾。但一出院,马上发觉自己已有了很大改变,过去的痛苦现象没有了,能够痛痛快快地干任何事,可以顺利地同他人打交道。这些变化,不是因为我脸皮变厚了,或习以为常,只是我采取了害羞时任其害羞,痛苦时任其痛苦,该做的事情照常坚持去做的态度。


森田博士:

患红脸恐怖和社交恐怖的人很多。社交恐怖者常常诉说的“在人前害羞”啦、“难为情”啦等心理状态,实际上是无论谁都具有的情感,可以说在人前毫无顾忌的人是变态者、意志薄弱者、精神病者;在害羞时任其害羞的是普遍的一般人;如固执己见地认为“难为情的话对自己是损害”、“害羞的话于事不利”等想法的人实际上是社交恐怖者。

出于信仰,加人了真宗,就会自然而然地诵念南无阿弥陀 佛”。相反,原先不信仰、心存怀疑的人,假如先念诵南无阿弥陀佛”的话,也会自然地产生信仰。这种场合,念佛是一种具体实践, 而信仰则是一种感觉或情感。实践和情感合为一体,成了同一个事物。因为想拥有信仰的人,起初不相信没有关系,只要先念佛经就行。像喜爱小孩的问题,通过抱小孩或替其换尿布的具体行为来体现喜爱小孩的感情,亦是实践和情感合二为一。

同样,神经症者当发挥了忏悔之心和牺牲精神,症状亦同时得到了治愈。即使不怎么相信也无妨,先试着干起来就行。试图把自己感到害羞、感到胆小的心理隐蔽起来,就发展成为社交恐怖。若把自己的害羞、胆小公开坦白出来,社交恐怖也随之消失了。

有个口吃恐怖的病例,当他在一定的场合,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一下子被治愈了。我故意就一个问题批评他理解错了,他一本正经地为此进行了大篇的辩解。由于这个偶然的机会心机一 转”,长时间的口吃恐怖一朝就得以治愈。

二、神经症症状是主观意识的产物

日高(警官):

我也是因社交恐怖而苦恼。学校毕业后曾做过一年的中学教师。那时,与学生见面感到很痛苦,每天一起床,就为此而苦恼。 对学生在教室里吵闹,自己平息无方,亦感到悲观失望。经过先生的住院治疗,考虑问题的落脚点有了改变,过去在宿舍里连洗涤衣服等事不能干,现在可以顺利地完成了;以前在路上遇到上司,往往绕道回避,现在主动地上前与其打招呼了。每天生活得非常愉快。


森田博士:

患红脸恐怖和社交恐怖的人很多,日高君、山野井君都是这样的病例。看到他们现在的健康状况,你能够想像他们曾患过社交恐怖症吗?

现在在座的古庄先生,喝茶时因拿茶杯的手颤抖,把茶水泼溅到外面,为此而苦恼,故只好避开需要喝茶的场合。这是与“书写痉挛”同样性质的症状,可称为“茶痉”。我代他把这症状介绍给大家,是为了告诉大家,只有如实暴露自己的阴暗面,由于有了忏悔 之心,才能够尽快治愈。如果自己主动向大家坦白,将会治愈得更快。

古庄先生,恐怕对我向大家介绍你的“茶疼”感到难为情吧,在人前感到害羞是理所当然的心理。若明白这一点,手的颤抖可以彻底治愈,像日高君、日野井君,以及所有治愈的人,都愿意把自己在人前张惶失措、演说时声音发抖等现象如实地坦白出来。

再则,山野井君不但自己完全治好了病,而且帮助治疗许多其他的神经症患者。我这里几乎所有治愈的患者,都像山野井君那样指导尚在受神经症折磨的患者。

我一直感到遗憾的是一般医生不愿了解神经症的本质。像所有被治愈的患者都明白的那样,神经症实际上不是病,也不是什么神经方面的衰弱所致,那是主观意识上的精神性的产物。因此,只有体验过神经症症状的人,才会懂得它的真髓。没有亲身体验, 即使是医生,也不容易明白它的本质。可以说,主观性的精神性的东西是不容易理解的,不过像用显微镜检查细菌一样,虽然麻烦但依据推理、判断功能,没有亲身体验也可以理解其真谛。

我的著作,尽可能使用明白易懂的语言,有关著作内容的真实性和深刻性,与使用语言难易没有任何关系。一般医生把我写的 《神经衰弱和强迫观念的根治法》那样的著作视为通俗读物而不屑一顾,而对《神经症的本质和治疗》这类稍有些繁杂的书则因为麻烦而不愿认真地阅读。

特别是日本的学者虚荣心强,认为通俗和实用是做学问的大忌。比如一个医生不会说德语就不像医生亦是出于这种成见。

古代有过一段不会写万叶假名就不是学者的时代。以后很长时期内,学者们又认为不会写汉字要受到旁人的歧视,因而写文章不用日常使用的语言,正是这种因素妨碍了文艺和学问的进步。 在那样的时代,女性不是学者,故不受这种清规戒律的限制,可以任意使用俗语和假名文字。《源氏物语》、《草纸枕》等著作能够诞生,反而依靠女性开创了文学。这是文学博士藤冈的观点,我也有同感。出于这种教训,所以对脱离了实际生活、妄自尊大等所谓的学者风度其实是有害无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