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度归档:2014年07月

六、顺从

村上:
通过这次森田疗法的治疗,我深刻体会到了何为顺从。在以前我很刚愎自用,只按自己的想法去办事,所以不能适应环境。

森田博士:
所谓顺从并非那么简单、容易,也非那么舒适。

早川:
我在入院期间只是从理论上考虑何为顺从,所以没有很好解决。

森田博士:
荒卷君等人也一样,总是不会变得顺从。比如说我提醒某人“给这盆花浇浇水”。他说:“我总是注意不到,脑子有点不好使”。心中只考虑着受到的责备与自己的方便,而不是去注意盆花本身,所以做起事来也只是机械地、给被提醒的那盆花浇水,视而不见旁边几盆已干枯了的盆花。到第二天,把自己曾浇过水的盆花、花卉又忘得一干二净,好像完全与己无关似的。我把此称作“派遣根性”。仅仅为了受“给这盆花浇水”的不满差使所派遣,根本不去注意照顾、培育盆花一事,为此可称之为刚愎自用,光凭自己感情行事,完全没有顺从性。

不管是在这个讨论会上也好,在我家里也好,总是能看到被治愈的神经症患者的健康身影。与此同时,那些尚未被治愈的人只要具有纯朴的、顺从的心情,一边羡慕这些人,一边想着我也要像对这些人一样治好他们的病而紧盯不放,便会自然而然地受到这些心情感化而治好疾病。相反某个人由于素质好、症状轻,所以治得好。而我则与他们不同,也许怀疑先生给我下的神经症诊断是错误的等想法,抱着这种歪曲念头,则是很难治好的。因此不要拘泥于是否治得好或是治不好这句话,只要看看那些被治好并恢复健康的人的样子就行了。与别别扭扭相比,那要舒适得多。

讲讲我在十六七岁时所经历过的一件事吧。我从孩提开始,生病时讨厌喝牛奶,喝的时候总是表现出很痛苦的样子,无论如何对牛奶就是喜欢不起来。但进人中学住在宿舍后,经常看到我很尊重的上级学生们边聊天,边喝热烫、香甜牛奶的样子,不知不觉自己也受到了感化,喜欢起牛奶来了。这个转变不是靠煞费苦心的努力,而是自然而然地、很轻轻松松地变得这样的。

五、用人的注意点

日高:
我在政府机构工作,也有几个部下,想请教一下用人时的注意点。

森田博士:
听说行方君那里使用的工友都很好,颇受其他部门的欢迎,所以可问行方君。

行方:
必须考虑到对方的心情,但决不是放任不管。我只是一针见血地按照所想的去做,并尽可能不要无益地使用勤杂工。比如说自己在无事可干、抽着烟的时候,一些细小的事情就自己动手。以前碰到类似的事总是怕伤害对方而瞻前顾后,有些事也就马马虎虎不要他们做了。当然,我的公司也正在紧缩人员,不久的将来就可以用不多的人手来完成工作。

森田博士:
冈田君如能够理解行方君所说的话,就是一个进步。冈田君在昨天日记中写道“自己为了回避痛苦而不肯帮助他人,现在回想起来对过去那种不助人为乐的行为感到后悔”。那么人们为什么要帮助别人呢?因为出于自己想给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想成为一个善人这个自我中心的想法,但又往往没刻意留意到这一点。如果勉强地去做善事就是一种伪善表现。不光是指自己应该做而做,只有对别人的辛苦看不过去而去帮忙,自己的心灵才会对外开放,与工作同化,才能忘掉自我内省,那才是真正的善。

行方君忘掉会被人怨恨,为了工友,或者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而同化,所以才能自然而然地真诚表现出来,这方面的窍门不作过体验是不知道的。

听说现在住院着的某君对家里的老祖母说,不管别人怎样拜托自己,自己认为不妥的事是不会去做的,所以别认为有什么不好,因为那是过分的要求。拜托了他人,但他人不肯做的话当然会感到不高兴,可能场合不同,有时甚至会遭到轻蔑、怨恨,这便是人之常情。所以,从你自己的角度去理解“别认为有什么不好”这个意思实际上也是不必要的,就像“虽说我不喜欢你,但那只是我的感觉罢了,并无其他恶意,所以不要有什么不愉快的想法”一样。过去的侠客只要受人之托,哪怕是杀人也干,决不后退。表面上看来正好与冈田君的态度相反,但实际上也没离开自我中心。也就是把“做个男子汉”当作最高目的的自我中心,毅然决然地做了普通人不能做的事感到自负而满足。而且因他本人的无知,不会留意到那是自我中心的产物。真正的“仁”是要看时间、场合的,是忘我利他,为社会而尽善尽美的。像这类侠客内心的“仁”,则因此事此情的不同,既可被人称赞,也可能坐牢,或在百年以后才被人所肯定。而有仁者,其本人是没有时间来为自己打算的。

行方:
我所在的健康促进科科长,真正是个老好人,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科里有一位工作时间很久的医生,在写病历登记卡的时候极其简单,所以科长难以整理他的病历记录而感为难。科长曾间接地、绕着圈子对他说过,可他本人还是一点也没注意到。我从科长那里知道以后,就说那没什么,让我来与他说吧”。于是我就把实情告诉了那位医生,“是吗?我真是一点也没注意到,意想不到这问题存在几年了”。以后则干脆利落地改正了。就这样丝毫不伤害对方的感情,解决了这个问题。

森田博士:
像行方君那样以事实来说明就非常浅显易懂,并能使大家都理解。光是讲道义如何、社交如何,就很难讲得清楚,而如从感觉出发,与其事物本身同化的话就会毫无障碍,顺顺利利,像流水一样地畅通无阻了。

行方:
最近我可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前几天我科在高级饭店款待多位名士,让我担任接待工作。虽然我自为不能胜任而推托,但仍推辞不掉。宴会结束送客时,科长因为担心想叫20辆小车。我想这太浪费了,就一个一个地问客人是不是要车子?”结果许多人都说“我不要”。有些同一个方向的人,二三人同乘一辆,结果6辆就解决了问题。我的做法很简单,对方也认为不坏。

三、遵从自然的轻松做法

蜂须贺:
我曾接受过所谓的抵抗疗法。为使皮肤健康,冬天也赤身裸体。那个时候虽说皮肤是健康了,但过后仍于以前一样经常要患感冒。

森田博士:
在我这里治疗没有固定的形式,与抵抗疗法等完全不同。采用的是遵从自然的轻松的方法,而非那种苦行僧式的方法。在我这里没有像冷水浴、腹式呼吸等有固定类型的治疗或休养。尽管如此,在我这里被治好的人不论是抵抗力,还是持久力似乎都比做了几年冷水浴的人强;且不管处于何种境地,都能根据此时此地的境遇应付自如’并且在我处治愈的人,几乎都不可思议地不再患感冒。

沟渊(内科医生)
虽说我不曾接受过森田博士的治疗,但因神经质而经常患感冒,一个冬天总要患3次左右。虽说自己是医生,对此也束手无策。所以一直对感冒很恐惧,稍微冷一下就非常害怕“是不是又要感冒了”。以后在非常冷的时候,我就处于紧张状态,不感冒了。

佐藤(医生):
寒冷不是感冒的原因,在精神松懈的期间易患感冒。

森田博士:
过去我在登富士山时,因天气变坏,只穿一件浴衣在山顶呆了3个小时而冷得发抖,再加上疲劳,以至出现了剧烈头痛。哪怕在这种时候,只要精神紧张,就决不会感冒。患感冒也好、中邪也好,必定都发生在精神松懈之时,这是因为周围状态变化和我们自身对此反应失调之故。若因周围状况与自身之间得以平衡就不会出事。在暖和的地方要保持悠闲,在寒冷的地方保持适度紧张就行了。但是从暖和之处突然走到寒冷之处,或者从寒冷之处突然走到炎热之处,如果心理变化赶不上环境变化,以至对环境的适应发生失调就易患感冒,所以瞌睡时易患感冒。如果精神状态健全自然的话,哪怕是瞌睡也不会发生感冒。过去的武士甚至会被马嚼草的声音所惊醒,哪怕睡着,也保持紧张状态,能够敏捷地适应外界变化。所以在这种状态下,既不会患感冒,也不会中邪。

二、适应环境的生活

行方:
虽说我已治好了书写疼挛,并去公司上班了,但公司的上司仍担心我的工作如过于紧张的话,还会复发神经衰弱,所以只安排我到公司的健康促进部做轻便的工作。在健康促进部的工作是商谈关于疾病的治疗,为此,曾对调查表作了个统计。依我看来至少有15%的人有神经症症状,而且可怜的是那些人却在接受着各种各样根本治不好的治疗方法。

另外,因为该健康促进部的其中一个工作内容是发行关于卫生和疾病治疗的小册子,为此曾联系过请森田先生以及古闲先生写文章。在各种各样的小册子中,两位先生所写文章似乎最受欢迎,可是很少被一般的医生所理解,真是很遗憾。

在我的神经症症状治好以前与现在相比,对人生的态度完全两样。以前工作时总是想让上司认为自己是个“勤劳的好职员”,但现在态度却是认为上司的想法是他自己的想法,不能因此而影响到自己,自己只要为了贯彻工作的目的一心一意去做好就行了。不知怎么说才好,总之现在充满了精力。

先生所说的“事实本位”,对我们社会上的人来说很重要。以前对公司所发的月薪非常注意,哪怕比别人少100日元也会感到不高兴。现在这种感觉没有了,已能够对现在的工作同化了。日常生活中则是有不满就要生气也让它去,一点也不会往心上放。与以前相比变得开朗,也能忍耐了。可是自己感到完全没有故意忍耐的意识,一切都变得很自然。

森田博士:
行方君,与以前相比,患感冒有什么两样?

行方:
以前可是经常患感冒,从那以后一次也没有患过。另外一直为失眠所折磨,现在则一躺下就睡着了;而且早晨就像有闹钟那样总是在五点半醒过来。因为还早了一点,马上就起床的话会给家里人添麻烦,所以看20分钟左右书才起床。以前因不能入睡,责骂孩子要“安静一点”,导致家中鸡犬不宁;在早晨起床后,嘴里还不断地抱怨:“昨晚睡不好”;且公司上班也总是迟到。

森田博士:
在此治愈的患者不易患感冒的现象也很明显。这里的治疗完全不采用诸如冷水摩擦、锤击皮肤之类的特殊健身法,而仅仅是遵从自然。不患感冒的原因是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了心情烦恼,放松了。之所以患感冒是因为心情紧张与弛缓状态发生了急剧变化,如健康的话就要健康地生活。如体弱的话就要体弱地生活。如果总是这样自然地去适应环境的话,就决不会患感冒。

另外,在此治好的患者经常说自己的失眠、红脸恐怖被治好了,当然很高兴,但更为高兴的是提高了日常生活的效率,改变了人生观”。其实正确地说是“人生观改变了,所以神经症也就治愈了”。比如说“喘不过气来呀、心悸被治好了很高兴,但更为高兴的是体重增加了,工作时也不感到疲劳了。”其实喘不过气的被治疗与变得健康是同一回事。同理,有了对日常生活的适应性,是神经症症状痊愈的原因。必须知道这两件事不是毫不相关的。

稍微转变一下话题,行方君等休假了一年半,不但没有被公司开除,而且还深受公司赞赏、重视。山野井君也是如此,因书写痉挛,一个字也不能写的人仍受到公司、同事们的重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可以认为那是与神经症患者所持有“朴素、诚实”的性格有关。所以我们应该从心底里感谢与生俱有的神经质素质。

神经质具有对事物执着的特性,一旦定下某个目标,或者确定某个职业以后’就执着、依恋于此,很少发生有改变目的、调换职业之类的事。山野井君尽管不能写字,但仍遵照我的话去公司上班,结果书写痉挛也就治愈了。行方君也是在休养中执着于公司,结果因“求生欲望”的作用而再次回到公司,书写接挛也治好了。

一、欲望与恐怖的协调

松本:
先生曾说过“如果总是提心吊胆,倒反而好”。那么在自己房间里一个人的时候,还有没有那种必要呢?

森田博士:
你的提问方法是神经症患者的特征,是人为地一定要让自己提心吊胆。

提心吊胆状态就是焦急的状态,一般是指工作欲非常强烈的时候。举个例子来说,在肚子饿着,食欲充进时的状态吧。我不是说不提心吊胆就不行,也没说肚子不饿不行,即使说过肚子不饿不行,但实际上确实不饿不是也没办法吗?可是如我把自己放在自然状态之中,就会变得自然。

提心吊胆状态是因为既想做那、又想做这的欲望过高所致,因而不能一一拘泥于自己的心身异常,这样欲望和恐怖就会得到调和,神经症症状就会消失。初想也许认为是因太忙而使注意力分散之故,其实决非如此。

用我这里的疗法,有关症状可通过与痛苦或恐怖同化而得以去除。但进一步来说要治本的话,要想在社会中顺利适应,则有必要进一步去体会欲望和恐怖的调和。

所谓使痛苦与恐怖的同化,是指忍受痛苦,不以玩弄小花招去逃避痛苦。例如,前几天我曾在诊察时对一位失眠症患者说不管怎么睡不着也没关系,不用服药或下尽功夫去使自己睡着,坚持下去就能度过。他回家一实行,果真就能安眠了。

藤江(主妇):
我患有心脏神经症,用同样的观点也行吗?

森田博士:
完全相同。我们所面临的最根本的恐怖就是“死亡恐怖”。从表面来看即为“求生”欲望,不想死,想活,这对谁来说都是共同的、本能的欲望。在这基础上,我们发展了想活得更好、不想受人轻视,想做一个了不起的人那样的向上欲,种种复杂无穷的欲望。受神经症症状折磨的人为什么认为疾病是那么可怕,为什么因失眠而苦恼,如果通过自我反省追究一下的话,就会明白归根结底是因为求生、求发展的欲望过强所致。我把这种能洞察自己心灵深处的行为称作自觉,对人生来说修养越多,自觉就越深,就越正确。

拿我自己的自觉来举个例吧。就我来说,不管在任何场合、任何条件下’“死亡”总是绝对可怕的,对此我有清楚的自觉。我可以说哪怕我活到了125岁,也决不会因此而说不怕“死亡”。虽说我从少年时代开始到40岁左右为止,尝试了种种方法试图达到不怕“死亡”,可自从完全了解到“死亡是不得不感到害怕”以后,就停止了这种徒劳无益的辛苦。

另外,靠我的自觉,除了“死亡恐怖”以外,还让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求生欲望”。我在一年前曾患了一场生死攸关的大病。在经过了非常痛苦,连身体动一动都不行的几天后,当时离死亡的危险还未消除时,我就让护士给我读《源平盛衰记》。随着疾病的痛苦稍微缓解了一点,就设法寻找乐趣,对保元之乱的原因产生了些许疑问,让护士帮我作了些资料调查,也即是说处于一种若不调查在实际上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就安不下心的状态。那便是我所说的“求生欲望”的表现。

我死去的孩子也是一直到死的前一天还在让护士读书给他听。扩大点说,人们到死为止都要吃东西,与食欲一样,求知欲也好,其他欲望也好,只要活着,就不会停止。这是超越了理论的本能,是自己的本来面目。我妻子的父亲活到82岁,听说在死期临近时,还指示家人某块地的田租不能让价。

还有我在这次大病时,认识到自己是心脏性哮喘,生命处于危险之中,所以拜托医生,死后给我作解剖的同时,给我患者中的优等生如井上君、山野井君等人打了病危电报让他们来,那是因为想让他们看看临终时的情形,提供一个参考。解剖当然是为了供作医学研究的资料,但临终的苦恼表现不应浪费。死后的尸体、生命欲的表现等均是供他人参考的有效的实验材料。换句话来说,我这样的想法也是一种生命欲望。

这种生命欲望,便是求生存的证据。在患慢性疾患导致躯体衰弱时,随着食欲消失的同时,各种各样的欲望也逐渐变淡了。但是在健康时,凭种种借口,那也要、这也要,却是贪得无厌。这次我生病时也一样,当疾病稍微缓解一点后,就安安静静地一句、一句地默读《论语》之类书籍。在身体衰弱、尚不能阅读哪怕是很短的连续性的文章,而读《论语》,当然不是为了把它带到那个世界去。所以有人问为什么在如此重病的时候还要读它,可实际上我只是想读才读罢了。人们一旦被理论所束缚,求生的欲望就会受到抑制。在神经症患者中也有这样的例子,过去因常被理论所束缚,学习、工作就常会放弃。仓田君等人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刚才我讲了可通过自觉而知道“求生欲望”。但如果进一步再反省一下自己的心灵深处,就会知道“欲海无边”,我的求生欲望也同样是无止境的。

以红脸恐怖为例来说,讨厌被人讥笑、不想输给别人、想做伟人等等,这些都是人们的“纯真心理”;但是红脸恐怖的人则是存在想尽办法试图做个被人讥笑也无所谓的厚脸皮人这一想法。作为人来说,这是退步,而不是进步。惟有不抱担心、被人讥笑这一“纯洁心理”,在学业与工作上努力钻研,才有进步、才有发展。

据我自己的自觉,这种欲望既不能否定,也不能去除。我称之为“欲望不能断念”,再加上“死亡是可怕的”,就是从我自觉中所得到的事实。

常有人说:“关于死,我想也没想过”,“死一点也不可怕”;修道者则说“想办法不怕死”等,之所以有这些说法是因为自觉还不够。

稍微换个话题,一般认为基督是自己决意要钉上十字架,日莲临死时泰然自若,亲鸾被判了流放罪后反因能教化边境住民而髙兴不已等,从表面上看,基督、日莲也许是“视死如归”的态度,但就其内心来说,却决非不怕死。应该认为,死亡虽然可怕,但为了更大的欲望,才敢于去死。

另外,我们在捐钱时,并非不珍惜所捐之钱,只是想让钱用得更得当才去捐的。

用相对原理来说明“死亡恐怖”和“求生欲望”之间的关系就更容易理解了。在此所说的相对性是指两个东西的平衡。走路时,身边的汽车开过,看起来汽车开得很快,但如果自己也坐在开动的汽车里,就会感到其他汽车没有在动似的。与此相同,当“求生欲望”非常大时,“死亡恐怖”也就消失得感觉不到一样。相对关系就是如此,并不是说“死亡恐怖”没有了。过去的武士在与敌对阵时,若死于毫不足道的小卒之手便是称之为“犬死”,所以为了珍惜生命往往不去拼命,但如果面对有名望的大将,就会勇往直前去拼命,毫不吝惜自己的生命。

再举一个身边的例子来说明痛苦和欲望的关系。现在,要去水果店买一只苹果。因为那一点也不有趣,肯定谁都会感到麻烦、讨厌的。但在空闲、无聊时,则权当散步,也就不感到特别麻烦了。再加上是我让去买的,就更会很高兴地奔着去。为什么呢?因为那样可获得我的感谢,而不是他喜欢去买苹果这件事。当然,还没有进人自觉的人会说“我喜欢去买苹果”。正如自己坐在汽车里看着旁边并排行驶的汽车说“那车不在动”一样。其证据是,让女佣人去买苹果时,她会推辞说:“谁会髙兴帮你去买苹果”。如果那个人有很好的自我内省,清楚地自觉到自己心中的“去买苹果很麻烦”和“要讨好先生”这两个方面的话,其行为就会灵活应变、自由自在。假如我让他去买苹果,他就会转托其他正好要外出的人或空闲的人,他自己则借口准备料理。或帮助我工作等理由,这样就能充分让我满足而使大家不感到为难。如被“买苹果”这件事而受到约束,造成左右为难时,他这个人确实难以成大事。

十二、人生是不断地变化的

井上:
我曾深受不洁恐怖和尖端恐怖折磨。家里人说神经衰弱者不能学习,劝我停学去从事实业。但是我想万一再复发的话也不过就那么一回事,所以仍在继续学习,可是在今后是否要继续学习呢?

古闲:
不能说因为学习所以引起了强迫观念。应该说你知道自己已治愈了,所以学习也很好……。他以前学习非常用功,正好在那时有了强迫观念,家里人就误认为强迫观念的原因是因为学习所致而担心不巳。

森田博士:
我也曾有过同样的体验。在中学时,患有头痛和心脏不好,一直去看医生。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真正的病,而是神经症。可是因为父亲担心我病弱的身体,在中学毕业后就不肯让我再去上学。但因我非常想进一步去上学读书,就对父亲说身体已好多了,结果是讲定去做某户人家的养子并受其照顾才进人高中。以后又因父亲的强烈思念,又从养父家回到老家,在父亲的照料下进入了大学。结果,我抱着神经衰弱的身体硬撑着坚持了学习。尽管我开始时违背了父亲的教导,最终还是对父母尽了孝道,没做一个不孝之子。而我弟弟则是顺从了大人,听从了不敢尝试我的疾病的父亲的话,在高小一毕业就参加了工作,因此却被征兵,出征在外,最后战死在异乡。如果我也遵照父亲听说不再学习的话,不是反过来对父母不孝了吗?

早川:
一般的医生都说,担心往往会加重病情,是真的吗?

森田博士:
那与寒冷、痛苦会加重病情的道理一样。在冷的时候会感到寒冷,在痛苦的时候会感到痛苦,是同样的道理,所以,患病时出现担心是理所当然的。万一在大热天时会感到寒冷,那就是热病或有其他原因了。如果在患病时一点也不出现担心,大概就是精神病或意志薄弱性的变态,或某种其他原因之故。患病时只有感到担心,才能够去寻找适当的治疗。如果不出现担心的话,就会像婴儿那样不愿服苦药,或者像意志薄弱者那样不能接受森田式的体验疗法。

一般的医生不理解患者的心理,也不知道给予同情,而却用漫不经心、自以为是的心态说什么“用不着担心”啦、“请放心吧”等等。或是让患者去担心不必担心的事,使之陷于烦闷、苦恼之中,坐也不好,站也不好,这样只会使病情恶化。

再稍微转变以下话题。我在过去对“死亡”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感,但过了40岁后,变得有时候会想“死也不错,活着更好”。比如说我在受到变态性精神病患者居心不良欺负的同时,还要苦心去钻研对此治疗方法。当研究工作碰到困难和过于复杂时,就会想如果死了的话就安逸了,所以“死也不错”。在治疗成功、工作告一段落、原稿完成时,会想“活着更好”、“生死都不错”,会得到极其轻松的心情。

佛教把死亡称作涅槃,认为死亡的同时是生的完成、终结。也就是说困难和成功、痛苦和安乐、生和死是同一事物的两面,从时间上来说是一个“过程”。例如把这茶碗从那里移到这里,那么在那里,茶碗变没有的同时,就在这里却有了茶碗,这都是同一个道理。作为“过程”来考虑苦和乐、生和死时,在整个人生中就能不断地变化,创造进化。

早川:
我认为活着尴尬,死也繼尬。

森田博士:
早川君讲得很好,很能够自我观察。我过去也是这样,认为死亡可怕,活着辛苦。换句话来说也就是“不要怕死,不要光想能否轻松地达到人生的种种目的”。这种想法是神经症患者的特征。死亡当然可怕,达到大目的自然会伴有痛苦、困难,只要觉悟到这个极其简单的道理,那么神经症症状,不管是强迫症状还是其他什么症状都会全部消失。对已痊愈的人来说或许会完全能够理解这个道理,但对还未治愈的人来说就像天方夜谭了。

另外,“不论是活着,还是死亡都很尴尬”与“活着也好、死亡也好,都不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一个东西的正反两方面。无论哪方,求生的愿望都很强烈,决不会是那种既想自杀、又要自暴自弃的人的观点。想要自杀的人是决不会如此认真地考虑这种观点的。因此,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即使消极的也好,积极的也好,必定会到死为止还是有作出求生努力的。

“死也不错”这句话只是说说而已,其实明摆着是不想死。所谓“抛弃希望、断念”,只是表达了原有的希望不能得到,仅仅是试1图否定原有的想法而已。所以,“死亡遮尬”、“死亡也不错”都同样是坚持不断求生努力的人所抱有的观点,这则完全不同于自杀者、意志薄弱者的心境。

十一、迷信与正信

香取:
我认为先生作为科学家是伟大的,但另一方面具有宗教信仰的人也很伟大。先生是非常透彻的,但易被认为似乎没有信仰。前不久先生患大病时,自认为这次无救了,特地把井上君和我叫到枕边说道:“我死到临头,反而更执着于生,叫你们来是因为想让你 们看看什么是烦恼、什么是现实”。

但我认为,具有安心死去的信仰的人倒是也很伟大的。他们 认为死亡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生命是永恒的。他们信上帝、佛 教。如果我也能有这种信仰就好了,可遗憾的是很难办到。

在住院期间,曾远远看见先生与夫人从邻居在大扫除时扔到 马路上的垃圾中收集可作为燃料用的东西去烧洗澡水。另外,先 生还和患者一起去菜市捡被扔掉的菜叶和胡萝卜等用来喂饲养着 的鸡、兔。虽然当时我也一起去了,但因旁人瞪着眼睛看着而感到很难为情。当然如果习惯了的话,也就没什么了。我想那是大家 努力的结果。

记得有一个我钦佩的、具有信仰的人,不知从哪个佛教大学毕 业。他曾说没有比僧侣更无信仰了,所以他自己停止了僧侣生活, 而去捡拾市内的垃圾。他对着垃圾双手合十顶礼膜拜,从心中感 到佛祖让自己去做如此善事,让被扔掉的垃圾变得有益。我自己 在拾被扔掉的东西时,常要督促,需要努力才行,而他却非常愉快 地、充满感谢地做着。午饭也是吃从垃圾中挑捡出来的东西。他 的这种表现只有靠信仰的力量才能做到。他还指导贫民窟的孩子 们整理从垃圾中收集来的东西而得到可观的收人,之后又得到众 多慈善家的募捐,终于在名古屋建造了钢筋水泥的贫民住宅。他 穿着比工人还要脏的衣服,去参加并解决了工人们间的争议。他 住的是1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其中1/3还是壁橱。他的身高足有 2米,听说睡觉时要把脚伸进壁橱才行。屋顶是用马口铁的材料 做的,当然也是捡来的。在那间小屋里一住就是10年,如果没有 信仰的力量确确实实是办不到的。据此可知除个人的努力以外, 还可靠信仰的支撑才能达到某种境界。

畔上:
我父亲是内村襤三先生的弟子,我也曾经常去父亲的教会处 听布教,因此对宗教也一知半解地了解些。正如刚才香取君听说 的那样,虽然某个人说“安心地死去”啦、“视死如归”啦,可是真正 的信仰并非是那么回事。认为死后有极乐世界、天堂的想法只是迷信。

我们在患病时也会去看许多医生,自己也会尝试各种各样办 法治疗。然而即使如此也不一定看好,所以才设法来听任先生的 治疗。自己的疾病到底会怎样,自己也心中没底。同样,对自己的 人生如何考虑也无法得以解决。正因无法解决,才不得不尝试听 任上帝,那便是信仰。根本不可能知道死后是去地狱,还是去极乐 世界。

曾听某位有名的基督教信徒说过,死后的事只有听任上帝的 安排,但实际上真到死亡临头时,根本不像原先所想像的那样,能 感受到自己的我与听任上帝之间有深刻的斗争。当然,也不能说 这个基督教徒没有信仰。

森田博士 :
畔上君的想法与我的想法大致相同,对亲鸾上人的信仰也大 致如此。

大家到我这里来是听说森田的疗法与普通的医生不一样,虽 说不明白其意义,抱有怀疑。但到现在为止,神经症治疗效果不 大,故而显得缺乏办法,只能听任森田摆布。也有边怀疑,边照森 田所说的进行。我把那种边怀疑、边实行叫作“顺从”。怀疑的是 我,听从的是理智。怀疑和理智的对立越扩大,这两者之间的斗争 也就越激烈,那便是“大服从”。毫不怀疑听从森田是盲从、是迷 信,与相信新兴宗教和外行人所称的疗法没什么两样。平常我们 说的“大疑才能大悟”便是这个道理。神经症的治疗也同样如此,越是以前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治疗,有过各种各样迷茫的人越是能

够治好。

愚夫、愚妇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只是仅此而已的盲从,与真正 的信仰、出色的顺从这个境地还相差甚远,也与大疑之后有大悟的 亲鸾上人提出的“南无阿弥陀佛”有很大的不同。

我的话中稍微带点思想的闲谈,也包括了永恒的生命、人生的 幸福等,是抽象的语言,没有一定的内容,可因每个人的经验而对 此有不同的解释。哪怕是同一句话,有教养的人、有深刻宗教体验 的人与并非那样的人在对此理解方面则完全不同。即使不是那么 难懂的语言,比如说日常生活中常用的“出色的人”这样一句话,也 因年龄、经验、教养等不同的理解,何况是“永恒的生命”这句话了, 更会因人而异,而可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又如向垃圾膜拜的人、香 取君及我三者对于“永恒的生命”这方面的理解也有很大不同。我 自己在给《神经质》杂志写稿,在《形外会》(森田创办的学术讨论会名称——译者注)上的讲话,对我来说便是“永恒的生命”。

十、某个次子的诉说

香取:
以前和我一起在先生处住院的一个人给我来了一封信,信中叙说了他的种种苦恼。第一,他是次子,听说在新潟县农村的地方习惯是偏重于长子,而他的父亲尤为极端。因为是次子’所以生病时也不能得到父母的照顾,跑到三子的弟弟处想求其照顾。父亲给他弟弟写信说照顾他对你自己一点也没有好处,把他赶出去。

听说他最近因患胸膜炎而处境很困难。以前似乎经常从妻子的娘家那儿得到补贴,可现在其娘家也因没落而不能给他一点补贴。好像他还有一个孩子,所以他一直在想着今后怎样才能抚养妻子与孩子而深感烦恼。他认为为了这些事来找先生商量确实很过意不去,所以就来找我商量了。

我对此也深表同情,马上就给他写了回信。第一,虽说偏爱长子是很不好,但对你来说是眼前摆着的事实,无法可想。像先生所说“服从事实,顺从境遇”,就当作自己一生下来便是孤儿,现在的烦恼就自然会烟消云散,在实际生活中,充满精力地活下去。至于第二,患有胸膜炎。第三,妻子家的没落,这些都是事实。只有当作一开始妻子就没有娘家而想开些,除了服从事实以外也无什么办法可想。另外,还是直接把这些烦恼和先生商量一下为好。之后他给我回了封非常愉快的信,信中写道浩浩明月同样照亮玉楼与小屋”。我非常想听听先生对此事的批评意见。

森田博士:
过去就有这样的话:“中间的孩子遭人恨”。虽说也没有什么特别遭憎恨的理由,但是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处于一种两面被木板所夹着的那么一种境遇,似乎不太能任性撒娇。但反过来说,一旦踏上社会的话,次子、三子要比长子容易出道。我们经常能看到这种例子。在世上,大概有很多的人是非常感谢自己的次子身份的。即使是同样的境遇,对某个人来说可能是憎恨的东西,但对另一个人来说却应是感谢不尽的。

这个人的情况不仅仅听本人叙说,如果不仔细地向其父亲等了解一下的话,就不明白是否真的像他本人所说的那样受到父母亲的冷酷对待。作为父母亲来说,也许是为了纠正其个性而特意采取这种冷酷无情的态度。

还有,一般的人无论什么事都是从自我中心来考虑的。例如什么父母、兄弟对自己不够亲切啦等等,而根本不想一想自己对他人的不亲切,总是对他人叙说自己的不满。一旦他长大,稍微知道点道理后,是长子就会说:“我是被娇惯着长大的,所以很软弱”;次子则会说自己因是次子而“在孩提时常受人欺负,形成了乖僻、神 经质的性格”。要想找理由的话总是找得到的。所以光听他本人叙说是不能判断是非、善恶的。应调査他本人的气质、平时的生活 态度,进而好好听听他父母亲所说的,才能作出判断。

总之,这个人不为他父母所喜爱似乎是事实,我们一定要承认 这个事实与“父母总是爱孩子”这个道理所见,应清楚地认识到不 受其父母所喜欢这个事实是很重要的。

有这么个实例。曾在我处住过院的一位重度社交恐怖症患者 得到了预料不到的治愈。但这个人在住院前也说自己的病是受了 家庭的不好影响所致,大肆地诉说家庭的不和以及他母亲不明白 道理的内容,发泄不满与愤恨。可是他的社交恐怖症一旦治愈后, 马上来了一个180度大转弯,知道自己过去的想法错了,母亲和弟 弟对自己充满了爱心,自己也深深地爱着母亲和弟弟。以往所憎 恨的变成了现在的感谢对象。来读一下他所写的一段日记吧:

“给弟弟写信。在患病期间,对弟弟为什么不同情自己的苦恼 而深感不满,而且非常妒忌弟弟的优点。但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反 省到自己的自我中心主义给弟弟带来了很多麻烦,痛切做了对不 起的事。在受神经症折磨的6年间,只注意自己的痛苦,忽视了让 作为牺牲品的弟弟遭受了多少烦恼呀。我为了逃避自己的苦恼, 把家务、其他的麻烦事都推给了弟弟,把去别人家上门拜访的应酬 事务也推给了弟弟,仔细想想我真不像一个哥哥。今天的信,对弟 弟来说,是作为一个真正的哥哥的第一封信。

对我的社交恐怖症被治愈,先生就像自己的事情一样感到高 兴。除先生以外感到高兴的就是我母亲了。过去因自己的任性, 对母亲提了多少无理的要求,自己没有精神、心情不好说成是母亲之故。为此,母亲经常终日无言。现在,我要无条件地服从母亲, 只要自己稍微克制一下痛苦,不就能让母亲感到高兴吗……”。

也许大家对这日记并不感到有什么特别,可我却是流着眼泪 读完这篇日记的。一想到一个曾经给其家人带来麻烦的人经我治 疗而痊愈,心中就充满了一种难以言状的感慨。

可以说我们是以如下标准来判断一个人的。经常憎恨、抱怨 别人的人本身是个对人冷漠、缺乏爱心的人;而经常赞扬、感谢他 人的人本身是个爱心浓厚的人。

香取君在回信中一边说“要服从事实”,一边说“就当作自己是 个没有父母的孤儿”,“只当作妻子根本不存在娘家”。可那不是事 实,是想像的作为。他必须服从的是有父亲、自己患有胸膜炎这个 事实。所以让我写回信,就这么写你坚信受到父亲憎恨也不管 父母的好恶。假定遭憎恨是有相当的理由,就应在此假定下从各 方面调查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一旦知道了自己所想、所为不对 的地方必须向父亲好好道歉,这样你与父亲间的亲情之心也就会 复活了。另外,如果不管怎样反省也找不到原因的话也没关系,跑 到父母面前老实地告诉他们自己现在受疾病之苦,难以维持生活 的实情,请求他们的帮助。那个时候,决不可以说什么父母应该爱 子女啦、有照顾子女的义务啦,提出自己的权利反抗父母亲等蠢 事,试着求求他们。虽然自己不讨他们喜欢,自己也毫无办法,但 现在因患病而生活窘迫,请帮助我一下。如此一来,父母肯定会伸 出救助之手……”。

“穷鸟入怀,猎人也不会杀之”。没有人会不帮助真正窘迫的人,这便是人性。就像对待狗一样,不管你任何打、任何骂,它总会 钻到你脚边,无论什么恶人都不会恨它。

看一看他父亲对三子说:“别照顾他”,就必须承认他对父母亲 有相当厉害的对立情绪,因此他这个人必须抛弃掉对抗状态。

九、与现在同化

水谷:
先生经常讲“与现在同化”,可是能不能就“同化”再告诉我们一点?

森田博士:
“与现在同化”,也就是达摩大师在佛学中所指的“人立顶点,不谋其前,不虑其后”的境界。通过这个“与现在同化”来治疗神经症症状。

大概在4年前攀登富士山的时候,曾有过这样的体验。从前的某一天,我患有腹泻,身体很虚弱。尽管这样还是坚持着,与母亲、孩子们一起走到六合目时,原有的气喘发作,再也爬不上去了0于是我和大家分手,一个人坚持着沿着山腰朝须走口(地名——译者注)的五合目走去。这时,天正下着冰冷的细雨,呼吸感到很困难。如果只是下山路的话那还好说,但是要向上爬的路也很多很多。开始的时候,我还很担心能不能走到五合目,后来我就去掉一切想像和预测,横下心来朝前走下去,眼睛盯着脚尖,数着步数。忘记了已走过几千步,但忽然抬头看到了岩窟,那便是目的地——五合目的住宿处。这时,我把痛苦忘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不管哪里都可以靠双脚走过去这样的心情。

这便是我“与现在同化”的体验。为巳过去的事而烦恼、反复唠叨是“谋前”;因不能攀顶而感到遗憾,生了这个病可不得了呀等等的提前操心称为“虑后”。若与现在同化时,就完全不会为过去而痛苦或为提前而操心了。

进一步来说,我们最要紧的是别失去人生的目的,尽现在自己的力量及能力做得最好。如以登富士山为例,不管日落黄昏与否,毫无休息地朝着目的地方向,一步一步地不断走下去。只有在那种时候,才感到已超越了自己的努力与痛苦。

八,平常心不是造出来的

太原:
我患有猝倒恐怖症。实际上我10多年以来一直在坐禅,已做完100多个公案。禅曰:“平常心是道”。我在坐禅时也能以平常心对待,可是当坐在电车里时好像要倒下去,就无法保持平常心。不知怎样才行?

森田博士:
虽说我不太了解禅,但还是认为你所说的有点不对。死很可怕,肚子饿时肯定很悲惨。而在你坐电车时担心会不会倒下来而感害怕,那难道不是平常心吗?

总之,平常心不是造出来的,是原来就有的东西。如果可怕的话,就顺应自然地让它去可怕好了。那就是平常心。

经常说“同化”,但同化着的状态即是平常心。对面的壁龛挂着一幅挂轴,上面写着你所说的“平常心”,其笔画很有趣。如果是正在学写字的孩子,马上会被其变体所吸引,会随着其笔画走势扭动着身体来看这几个字,那便是被同化的姿势。但是为神经症所烦恼的人会这么想“我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自己可是缺乏艺术心呀”,那是因为把自己和对象分开来观察的原因。边想着自己的事,边来看,所以不能同化。不论写得怎样都感觉不到,也就是说自我批判太强了。现在,盯着那个字的时候,忘掉自己,与字同化,或者只想着自己事情的时候,与自己本身同化也行。不管哪一种都行,只要有同化,就不会有比较,所以也就没有迷茫了。

另外,假如这里有个心脏病恐怖症的人,给他看病的医生说:“心脏没问题”,那是客观的事实。可是他本人还是害怕会不会发生心脏麻痹,那便是主观事实。在这种情况下,患者必须认识到“心脏没问题”这个客观事实和“自己是个害怕的人”这个主观事实。这样一来,就用不着到处去寻找各种各样的治疗方法了。尽管仍感到恐惧,可是能照旧工作,照旧外出,这样的生活态度应该说是不成问题了,那便是“顺应自然”。

再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来对“顺应自然”作一说明吧。上个月,我、我妻子、助手3个人攀登了筑波山。但是我有气喘,登梯时也会感到喘不过气来,所以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爬不到山顶而死心了。走下了登山缆车后,我对同行的两人说我在这里附近等着,你们去吧”。于是她们两人把我留下,自己去登山了。我在一个地方傻乎乎地呆着,感到无聊,就在附近东逛西荡起来。大家猜一猜在那个时候,我朝哪个方向走去?朝山上。这儿是关键。一边因到不了山顶而死心,一边却朝山上走去,那便是我的原封不动的生命。走了一会儿,回头一看离刚才呆着的地方已有很长一段距离了。我想“离山顶还有2丁(1丁等于109.091米——译者注),到这里已走了20间(注:1间等于1.818米),还剩下100间,以1间走6步来算,再走600步就可到山顶了”。再稍微走了一段后回头一看,已经走了一半,想想“还有300步”,就走一段休息一会,这样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顶。这时正好是妻子她们要下山的时候。我虽然登上了山顶,可并不感到有什么大不了的痛苦。这样我终于登上了认为登不上的山顶。那便是我的本来面目,我的生命真实表现的结果。

另外,我想到死为止一直从事神经症的研究,那是我本来生命中的面目。佛教中有“涅槃”一词,但涅槃就是“死亡”。“死亡”即是活到尽头。某个人如说“经过3年后死亡”,即是指他“活了3年”。“活得很长”即是指“死得很好”。现在我在去九州旅行前的急急忙忙的时间里与大家讲话。如果说急急忙忙的事是事实的话,那么想讲话的欲望也是事实。现在这样子在讲话便是我生命的本来面目。与在筑波山时不是下山,而是一脚一脚地向上攀登一样,是我的生命让我朝那个方向走去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