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度归档:2014年06月

二、不靠直感来感受就会出错

香取:
我只是读了先生的著作,在人院前就治好了失眠、心悸发作。人院主要为了作精神修养。住院期间,为了一字不漏地记住先生的教诲,在笔记本上左一个、右一个全部记录了下来。在这之中,有一句“恶到极点”这种话可是生下来第一次听到的。

我在失眠时,总是琢磨怎样才能睡得着,越想就越睡不着。后来想通了,睡不着就不睡,那样一来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心悸也是这样,如果想不让发作的话,反而屡屡要发作。相反,想使它发作,它倒不发了。同样,想做个善人吧,反而离善人愈来愈远了。反之,在想做个恶人时,才开始想成为善人了。这种意思不知怎样理解?

森田博士:
这种话,如用直感去听的话可成为治疗强迫观念的动机;但如听错的话,反而会使强迫观念恶化。

如睡不着时会有觉悟,使失眠治好了。也就是说不睡的觉悟能使安眠。同理,想做善人,也许就会有“装着做恶人”之类的情况。但进一步想,就会知道“做个恶人”、“不做恶人就不行”等的想法是错的。我总是说勉强的总是虚假的,顺应自然即是真实”。老实说,人们最尊重的就是真实的事物,因为它是正确的东西。

万一错误地理解了“做个恶人”这句话,患红脸恐怖症的人就会摒弃其可耻感而变成厚黑脸皮,或者对人的同情心会感到不方便,或反而认为是痛苦的,往往就会使同情心麻木掉而成为一个恶人。

敢于面对自己眼前的痛苦,就可以得到安乐,否则只会在自我中心的圈子里度日。这样,虽然做了善人,但只会使自己的强迫观念越来越坏。

那种心理,在仓田百三所创作的《出家与其弟子》中的日野左卫门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他说自己很懦弱,看到了可怜的人就不会感到可怜。但懦弱者往往受世人所蔑视,无法如想像的那样出人头地,只会成一个穷人。如果存在认为自己没有能力抚养妻儿也无所谓的这一种觉悟的话,就一定会做个恶人。因此,必须坚强,能承受艰辛方能成为善人”。也就是说,日野左卫门想做个善人,并非是目的,只要不贫穷,能够勉强维持生计,哪怕不情愿,那么即使做一个恶人,也是一种较为方便的方法,目的就是摆脱贫穷。如果“为了不贫穷”,目的却是自我中心主义的,这样则与为他人图“善”的情况根本不能调和。那种人因为不受世人所欢迎,所以不会得以发展,结果也不可能摆脱贫穷。他们容易陷入这种矛盾境地中而不能自拔。

同样,红脸恐怖患者忘记了通过受人喜欢才能得以发展这个真正的目的,光是想着做一个在不论哪一位大人物面前也别红脸的厚脸皮人;或是患有不洁恐怖症患者忘记了想使身边环境清洁这个真正目的,只是想去掉自己不干净的心情。这样的急功近利观念是决不可能治好强迫观念的。

现在先暂时停住对善恶的评说,也暂时终止有关这方面理论的强调,如果反省一下我们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事实,也就会很自然地了解自己。

报上曾刊登过富豪的夫人们访问贫民小学,给孩子们吃糖果、糕点,施以慈善之类的事。对此,有人说好,有人说坏。但是只要是在于想做所以才去做,就毫无必要对此作评头论足。我也曾在动物园花10元钱买了胡萝卜去喂过猴子。这也只是因为想做才去做的,与善恶无关。根本不值得因为给过穷孩子点心而夸大自己的善行,或认为自己曾做过坏事而后悔不已。

欲从人们那儿得到食物时,狗则会拼命摇尾并发出讨好声,而猴子则呲牙裂嘴,伸手拉人。不管哪种方式,都是各种动物所养成的特性,不能决定其善恶。当前人类的确是进步了,能自由地分别对待狗和猴子。入类本性的善恶混合学说也许是由此得到启发吧,但并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证据。

患盗窃恐怖症的吉田对自己是否偷了雪茄烟的烟蒂啦、邻居 家晒着的东西啦等十分烦恼。为什么呢?归根到底,是自己对会 变成贼,这个最为世人排斥的恶人而感到害怕。由于拘泥于恶啦、 贼啦之类的想法,才会如此感到可怕、苦恼。

在这种情况下,万一能超越善和恶、利和害那种差别,抛弃名利的纠缠,顺应自然就能从观念、空想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自由自 在地生活。这个吉田君以前曾担心不要成为“恶人”而苦恼不已, 但是现在恢复了本来面目,以前的苦恼完全消失了。通过这事实, 就会明白其道理的。

一、首先要知道自己的本心

后藤:
平时我一直想修养的原因之一是当自己不愉快的时候,总是不能以很好的心情去对待他人,因此使得他人也抱有不愉快的感觉。虽然我认为这是自己不对,但通过修养来治好它时要注意哪些方面才好呢?

森田博士:
要想不给别人以不愉快的感觉,确实是一件很要紧的事。从道德上来讲,也就是一定要经常抱着宽容来待人。

但是在这里不得不考虑的是,为什么不能给别人有不愉快的感觉,自己又是抱有怎样的目的才不给人以不快感呢?由此而来的,也就是说知道自己的本心是自觉的,就该从自觉出发来磨炼自己,这是少想错、少搞错的最好方法。

如果只是仅仅为了不给对方有不快感的话,比如说给孩子很多糖果,虽然孩子会很高兴,但吃得太多的话,有可能搞坏肚子。由此可见目的不是这样简单。若要给人以幸福的话,那么应该违背孩子的心情只给少许糖果也是可以的。还有,给孩子服药的情况也是这样理解的。

即使自己心情不好,也一定要在他人面前有笑容,为了使人高兴需要付出一点牺牲或奉献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要付出那种牺牲呢,实际上也是为自己能得到众人的关心,有更好的发展而已。

尝试反省一下自己的日常态度,就会发现当心情不好时,往往会对部下不那么容易露笑容了,表现出一副借得多还得少的样子。但同样的是,在对待上司时,哪怕心情不好也会装出一副笑脸。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稍微受到部下反对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但遇到上司,就想给予他们一个好印象以得到重用。若受到他们的斥责,就总会有点心神不定。

中国有句古话位高而不低头,就难保其位”。是因为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要靠更多的支持才行。当受到下面人排斥的话,就不能保住其地位了。我自己算不上是社会地位很高的,所以被年轻人讨厌也不太放在心上。但即使如此,当女佣人不笑容满脸地端来饭菜时,我也会对她报以感谢之情的。

曰高:
对上司违着本心装笑脸,对部下露出愠怒的脸,这不是与人格的修养相悖吗?这样说来,不是没有社会道德了吗?

森田博士:
我并没把这个问题看作是好,还是坏,我只是在说自己心里想到的。

我仅仅是原封不动地承认、原封不动地坦白自己内心的想法。我不是伦理学者,我只是个想作正确观察,从而去对其进行科学研究的人。你平常采取对下属低头、对上司厌烦这种态度待人接物的吗?(笑声)一般来说,能够原封不动地承认自己心中的想法就叫作“自觉”,而能够看穿自己心底最深奥之处就叫作“正觉”。那就是成佛的前提。如亲鸾上人(日本高僧一一译者注)曾说过:“自己是恶人,是罪孽深重者,因此不具备去制服他人的力量”。这便是亲鸾上人的“正觉”。

日高君的提问是把亲鸾听说的“自己是恶人”误作为“如果世上的人都变成恶人也没关系吗”,这种观点完全偏离了论点。在公元前50年左右,爱比克泰德(Epictetus,古罗马哲学家——译者注〉曾说过要想做个善人,首先要承认自己是个恶人”。我们如果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深重罪孽,有不良行为,如果再做坏事就会感到无地自容,想做也不会做了,在此基础上才会开始成为一个善人。

我们大可不必硬撑着想去做一个善人,只要承认事实本身,服从自然,顺从境遇就行了。努力也好,懒散也好,只要觉悟到总会受到相应的报应。用不好的态度去对待人家,当然要受到人家的讨厌。而对人强装亲切,因并非出自本心,事后仍要为所嫌。如懒散则一生不会抬起头来。要像个男子汉一样,敢于接受那种报应的觉悟,不会有那种一切想像成功,但在行动上却像小虫这种状况,那么对这个人就可以说他是勇者、是善人。

五、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

藤原(女):
5年前承蒙先生关心,住过院。症状是感到自己好像不是自己而痛苦万分。当时曾好转,可能我的治疗方法有问题,尚未彻底治愈。

森田博士:
这样的苦恼,若发生在他人身上会认为无聊得很,似乎是毫无紧要的事,而自身患上则会感到痛苦不堪。但是,认为自己的身体可能不属于自身这种想法实际上是不必要的,如果脑子要怎么想就让其去想,想得再荒唐也不过如此。有了这样一种观念,你就能治愈。比如进浴室洗澡,有否把他人的身体搞错当成自己的来洗呢?因此实际上完全不必担心的。

深入思考一下,谁都有困惑的体验,如搞不清自己现在到底在梦境中,还是在现实里;判断是梦,还是醒着,总好像认为现在醒着,实际在梦中,然后一下子醒了过来。

大家乘电车时,当看到对面的电车启动时,会感到自己乘的电车好像在开动,这时你会感到不可思议吗?

藤原:
有过这种体验,很感惊讶。

森田博士:
这种现象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吧,即使感到自己坐的电车在开动,也没有关系。与此同理,是自己的身体?还是他人的身体?搞不清也不要紧,不至于会达到丧失生存价值的地步吧。

村田:
我也有刚才所说的自己的身体感到不是自己的感觉,常觉得像气球一样在空中飘浮。我很羡慕那些已经毕业于“神经症学校”的前辈们,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们那样就好了。现在还残留着大概过去症状的1%,有时感到心神游移、心动过速,在过去一定会大惊小怪、张惶失措,但现在我只当作自己的“身体地震”又来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出现如果玩它二三个月或许会好些的念头,但转眼一想这可不行,只好带着痛苦继续工作,于是不知不觉间痛苦便消失了。以前听他人介绍神经症治愈的经验,很是羡慕,如今我也成了被人羡慕的对象。坦白地说,我没有什么财产,不劳动就会陷人迷惑。过去由于患了神经症,使一家的生活处于不安状态,而现在生活终于安定了。幸亏森田疗法拯救了我们一家,使之过上幸福的生活。我认为先生的疗法若得到推广,可以救助更多的还挣扎在神经症痛苦中的人,使不能工作的恢复了工作,这将对社会来说真是功德无量。

四、微笑恐怖和狂犬病恐怖

堀部:
我因“狂犬病”而住院,在这之前则有社交恐怖。在与人见面时想笑脸相近,但又觉得老是笑嘻嘻地有失体统,内心矛盾,苦恼万分。患微笑恐怖的当时,连乘电车时也戴着口罩。

去年10月,不幸在日光(地名——译者注)被狗咬了。据旅馆的人说,那不会是疯狗,总算放心了一点,后来却又不安起来。去询问兽医,被告知绝对不会是狂犬病才打消了顾虑。过了2个月,又发生了对早发性痴呆和麻痹痴呆的恐怖,再加上麻风病恐怖,痛苦得实在受不了。只得去镰仓的圆觉寺坐了5天禅,情绪稍微好了一些。

有次去理发店洗头,理发师的手碰到我的嘴唇,心里感到很不舒畅。回到家,担心那家理发店可能有狂犬病病毒,会否从手上传染给我,特地跑去问理发师你被狗咬过吗?”尽管他回答我没咬过”。但我想也许他与狗擦身而过时,手已沾上了狗的唾液。再去问上次那位兽医,直到兽医明白告诉我一个个不可能的理由,终于安下心来。后来在又产生焦虑、不安时,就举出这一个理由,自己安慰自己。

又听说患狂犬病的狗看见水要发作,就很在意看到水。为了不看到水,甚至希望自己失明。现住院治疗中,恐惧依然还存在,但持续的时间比过去短些了。

森田博士:
与人笑脸相迎,是人际交往的基本,这叫“礼仪微笑”。很多年轻人在吊唁的场合,也一边致意,一边笑嘻嘻。堀部君不知怎么会认为这不是男子汉的气派,或怕被人认为是奉承阿谀,由此发展为社交恐怖。

我联想起自己念中学时,住在学校宿舍里。有个勤杂工告诉我,他曾听到有人背后说我坏话:“森田整天笑嘻嘻地,像个傻瓜”。这之前,学校的老师也说:“西方人待人接物时表情是很严肃的,不随便启齿露笑脸”。于是我决心今后无论如何不再笑脸相迎了,故意作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勤杂工几次问我你最近脸色不好,是否病了?”从此我养成了轻易不笑的习惯,成了一个一本正经的男人。神经症者反复操心于无聊的事情上,还特别的有持久性。

堀部君曾一度治愈了狂犬病恐怖,后偶然去理发店理发,突然心情变坏,那是因为联想起过去狂犬病恐怖的苦恼。这种现象可叫作类似观念的联合,即从臭味联想到大異,从窄小的感觉联想起地板的下面,由不愉快的心情回想起过去不愉快的经历。

遇到这种情况,应该认识到对这种不快只有忍受,别无他法。若采取这种态度,不快的心情就会像水泡一样消失。但受不了这种不快情绪的痛苦,想千方百计变得愉快,试图摆脱不快,那么结果是越着急,致使曾经有过狂犬病恐怖就会越发严重,且使不快情绪更加显著。

他这时去兽医处,详细了解狂犬病的症状,并非为了获得这方面的正确知识,而是依靠姑息安心来逃避苦恼。因此他对狂犬病的知识了解得越透彻,就越陷人强迫观念的泥沼中。治疗这类病人,用不着对他详细解释理论性问题,只要他单单具备忍受痛苦的思想准备就可以了。

三、头脑里诵念词句的强迫症

加藤:
我已被强迫观念苦恼了15年,强迫观念的内容逐渐地有变化。最近为“人类和猿猴的区别在哪里”这个问题而绞尽脑汁,问题得不到解决,苦恼万分。现在不要说看到猿猴,连听到猿猴这个单词都感到恐惧。

这个苦恼,通过阅读向上的书治好了。这次不得巳住院是由于又一个强迫观念难以摆脱。现在的症状是,当内心中什么问题发生疑问时,为了解决它,头脑中会浮现出一些有关的字句,这些字句有时很长,那就要花上10分钟、20分钟,反反复复默念,直到字句满足为止,真是够哈。去京都时,火车上、旅途中,头脑中尽呈现这些句子,连去哪里,怎么走都心不在焉,不甚明白。

森田博士:
这里住院的中村君,也患与此相同的强迫观念。这是一种自己为了告诫或勉励自己,变成一定的字句反复提醒的强迫观念。比如“你不要执着于过去,也不要为未来烦恼,你只有全心致力于面临的事情,除此之外,冲破命运的道路是没有的……”等,这样的或更复杂的长句,反反复复,重复到心安理得为止。他把此称为祈念恐怖。为此而无法学习及做其他事情,内心痛苦万分。加藤君的“为解决疑问反复默诵字句”,虽内容与其稍有不同,但表现形式和痛苦的状况是相同的。

仓田百三君也有相同的强迫观念,他在读书、工作时,思想上必须重复“平假名字母”,或者若不反复计算很难的算术题就不肯罢休。

不过这里必须指出重要的一点是,刚才加藤君说:“去京都时,去哪里,怎么走一点也搞不清”。但我想加藤君恐怕对火车的时间、换乘什么电车都没有搞错吧?应该观看的地方一定也看了,一个人完成了旅行。请把游览京都的情况,稍微具体地谈一下。

加藤:
的确如先生所说的那样,游览以后还买了土产,还咏作了三四首俳句。

森田博士:
问题就在这里。我老早就强调要“事实惟真”,而加藤君起初就没有把旅行时的情况如实地讲出来,却是虚假的或者夸大了事实。“虽然痛苦,但还是做了正常人做的事情”,这才坦白说出了事实真相。像患有读书恐怖而成绩倒很优秀、患有红脸恐怖的却能气宇轩昂地发表着演说,都是与此相同的情况。

最近,某报上登载着《五重奏》为题的报道,说有个人能一边读书、一边谈话、一边写字、一边计算(原著上只写这4种——译者注)却能同时出色完成5种事情。该报社还请来了此人,在大庭广众中表演了这绝活。遗憾的是我没能目睹这一场面。但我想只要练习的话,也是能掌握的。古代圣德太子能同时听取8个人的汇报,这可称为八重奏。我平时也能将二三个工作同时进行,如在医院里,一边同患者的家属交流,一边看桌上的杂志,一边布置护士的工作。

谁都能同时考虑几方面的事情,这是很平常的,任何事情都能做好。可是神经症者出于他们特有考虑问题的倾向,会得出“没法干”的教条性武断结论。因而,加藤君的谈话就违反了真正的事实。

二、对灰尘耿耿于怀的强迫观念

友田:
我对灰尘介意得不得了,13年来被这种奇怪的强迫观念所苦恼。事情的起因在二十二三岁,刚戴上近视眼镜总觉得不舒服,从早到晚一直摆弄,后来发展到对眼镜以外的事情也特别在意起来。去理发店修面也非常害怕,走在路上担心灰尘会否吸进肺里;看见细小的尖东西,又毫无理由地担心会否钻到自己身体里面去,为此而惶惶不安。我告诫自己,这样下去太荒唐了吧,试图摆脱这种思想的纠缠。但越是努力不要去在意,而担心、恐怖之心却越发厉害,整天被心灵的苦恼所折磨。

那时的我,一旦在意细小的东西,就要推测这小东西到自己身体各部位的距离,待确定保持多少距离是安全、没问题后,方心安理得。看到榻榻米上露出的尖刺,也要确定不会触及自己身体部位方能安心,否则也会坐立不安。另外听到瓷器、玻璃的声音,也会担忧它的碎片会否溅到自己身上,连听到声音都感到害怕。接触任何东西后不马上洗手,就会担心细小的灰尘会否钻到身体里去。洗起手来,一遍又一遍。若不洗到自己彻底的放心,心情就难以平静,而且我迷信洗的次数必须是双数,否则不吉利。因此洗手成了件大麻烦事,有时甚至重新洗上几十次。

这副样子,严重影响了正常生活,真可谓寸步难行了。上厕所要花上半天时间,还谈什么上班工作。终于走投无路住进了医院。开始阶段分配打扫厕所。我痛苦得直想哭,但只好听从先生的指导,恐怖就任其恐怖,渐渐地能够正常工作了。

现在我思考的是,像我这样的神经症者完善欲特别强,有干任何事都想彻底干好的倾向。这种完善欲对发明和研究是有帮助的,然而妨碍了日常生活的那种过分的完善欲,我认为还是应克制为好。比如,待完全回避掉可能的危险因素时,自己也已被束缚得不能动弹了。我的想法是否正确,请先生批评。

森田博士
完善欲强,是神经症者性格上的长处。对完善欲不应压制,而需发扬。像友田君那样,为了自身安全斤斤计较细小的东西,连坐在榻榻米上也要左顾右盼,只能说是片面的完善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完善欲。真正的完善欲,是一个人在任何方面追求向上发展的无止境的欲望。

又如,有了钱可以有吃有穿,但不择手段来赚取金钱,就是片面的金钱欲了。它与完善欲是似而非。我们必须根据自己本来的欲望,在任何场合为追求完善而努力。这样做的话,就不会受片面的完善欲、金钱欲所摆布了。

中国有个故事,据说有位叫禹的大王,使用了几次象牙做的筷子,认为那是奢侈的根源,禁止使用。就是说,由于是完善欲产生了,用金子制造茶碗,在食具上雕漆,让仆人穿上华丽的衣服,这些欲望膨胀无度的做法必须制约。乍一看,我们会认为似乎完善欲不好,要受到约束。其实像禹那样的大王,正因为存在想让人民对他仰慕那样的大完善欲,才能够抑制追求生活奢侈这种完善欲。我们如也能这样,把完善欲引导到正当的方面,就能自然地调节和压制下等的欲望,在人生中终能有所造就。

四、不需作繁锁的解释

佐藤:
大约4年前,我患上了读书恐怖。起初学习成绩还在前二三名,但后来急剧下降,终于落到了不及格的地步。回想以前成绩好时的情形,感到十分悲哀,痛苦得坐立不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当进退维谷之际,忽然幡然醒悟,决心不纠缠于弄清楚道理,重要的是投身于实际生活中,发挥勇猛奋进精神,奋不顾身地努力学习,结果成绩回升,成了第一名。

在我们的人生中,苦恼不安是接连不断的,除了甘心忍受外别无他法。我的读书恐怖虽已治好,但并非可以说能轻松地看书了,不过是能忍耐着苦恼,尽一个学生的本分努力学习。我体会到像仓田说的那样“强迫观念是不去治却治好了”。不去治疗,任其痛苦,总之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主观上想要顺其自然,就已经不是顺其自然了。我认为不想去觉悟,任其原样照常生活,自然会得到领悟。我深信先生说的“要顺其自然地看待世界,顺其自然地评价人生”是千古至理名言。我所理解的“顺其自然”是一心一意去生存的意思,今天、明天,或者今年、明年,全力发挥大自然賜予的生命潜能,抛弃追求空幻理想的生活态度,切实投身到实际生活中去。

森田博士:
佐藤君刚才关于“顺其自然”的说明,稍微繁琐了一些,一繁琐离“顺其自然”反而远了。仓田说的“不去治却治好了”的话,也拘泥于说明,多少有强迫观念的残余,不是还没有达到彻底地“顺其自然”吗?

不被强迫观念束缚,能够正常进行学习、工作的话,只需说一声“治好了”就够了。若说不去治却治好了”,到底什么意思,倒弄不明白了。因为这句话本身是矛盾的。比如,早晨洗脸水是摄氏4度,说“不冷”,那措词正确;若说“水冷,但不冷”,就表达得不对。

我现在穿着4公斤左右的衣服,一点也不感到重,故意把这说成“重,然而不重”。没有必要这样拐弯抹角来表达吧,说一声“不重”就可以了。

为什么对穿着的衣服不感到重,我认为有以下的原因。现处于冬天的寒冷季节,赤裸着身子,肌肉会发生颤抖运动,这个肌肉运动成了支撑衣服的动力,从而得到了调和。外界和自身调和的结果,保持了平静,也没有了异物感,所以主观上感到“不重”。

本来强迫观念是对内心烦恼、主观上痛苦的命名,这与夏天穿着许多衣服感到重且不舒服这种主观造成的痛苦是同样性质。强迫观念,是把自己内心浮现的某种心情和想法认为不正常或不应该,试图让它不要出现而造成的。若把这些思想和情形当成必然,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就不会引成烦恼,这时可以说强迫观念治好了。

一、盗窃恐怖与不洁恐怖

吉田:
我的症状古怪得与众不同,也许大家难以想像。虽有多种症状缠身,但最后苦恼的却是盗窃恐怖。大街上看到烟蒂头,也会怕人怀疑着我想偷为己有。在学校里发现烟蒂头,虽能弃而不顾回家,也会于心不安,只好一直在学校蹓达到天黑。

说起盗窃恐怖的起因,当时在三越食堂吃生鱼片,吃完后把50元菜金放在饭盒里带了回来。我完全知道放在饭盒里的钱是自己的,然而担心被人讥笑吃饭不付钱。每天数着钱包里的钱,自己安慰自己“不要紧的,不要紧的”,才能定下心来。从那事以后,担心偷盗的恐怖心理发展到了对于各种各样的东西。在学校附近,看到人家晾着的衣服,担心会否去偷。回到家里还在怀疑自己有否偷走而惴惴不安,只好乘电车赶去查看,但还是不能放心,到了傍晚领着家人再次去查看核实。后来发展到凡是眼睛看到过的东西都怕再次去偷的可能,连家里饭桌上的菜也怀疑是否会从人家那里偷来的,待家里人反复向我解释:“家里的东西,不用顾虑”,才安下心来就餐。

此外,还患有不洁恐怖。极度恐慌自己的手和身体会否弄脏。报纸的第三版上,登载着有关毒药的报道,我于是担心自己会否中毒,开始过分地洗手。洗手时,我让家里人站在旁边,他们说:“一、二、三,”然后我开始洗。我觉得一块肥皂接二连三的反复使用,不够卫生,就把它切成数小块,一次用3块。由于过度洗手,手上皮肤呈现紫绛色。严寒的冬季,照洗不误,赤裸身体,洗上半天。母亲和弟弟不在旁说上“行了!”就会一直洗下去。有时他们说:“行了!行了!”我还是不愿罢手。严重时甚至认为自己接触的东西都有毒,曾让家人把菜倒进坑里埋掉。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所恐怖的范围越来越扩大,像人家有否受伤,有否被杀死都要担心。走在路上,当一开始担心某个行人是否受伤,就一直尾随他回家,核实他究竟是否受伤才完事。这样之后还是不放心,甚至还打发家人再去查明。

对于疾病的恐怖也越来越严重,只要看到报纸登有治梅毒和淋病的药品广告,就感到害怕。尽管未患有梅毒和淋病,但也买来了这些药品,总担心这些病菌沾手,不停地洗手。当得悉我家店里的掌柜得了淋病,很怕见到他,连听到他的声音也感到不舒服。曾经为了不能完全与他隔离开而痛哭。渐渐地我连转身都不自由了,起不了床,整天躺卧着。

弟弟在报纸上看到森田先生的治疗消息,母亲带我去住了院。住院后,痛苦仍然继续着,不洗手怎么也办不到。森田夫人很严厉训斥我:“你如果不能戒掉洗手的话,就给我出院!”那时真逼得走投无路了,放声痛哭起来,以后却不知不觉治好了。现在回想起来,以前的事犹如梦中。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呢?现在我健康地上着学,还时时帮助家里做些家务活。

森田博士:
吉田君的痛苦经历,通过他刚才的介绍,我们清楚地了解了。为了说明自己的症状,先说什么“死一般的痛苦”啦、“对肮脏在乎得不得了”啦等抽象的话,其他人是难以理解的。像吉田君那样将自己的实际情况具体地披露出来,就可以清楚地了解他的症状,并对尚未治愈的人来说是个很好的参考。

我在书上曾列举过一位患者类似吉田君强迫观念症的24岁女性。她躺在床上一年多未起床,最后因机体衰弱,呈危笃状态。牛从她家走过,担心自己会否去偷牛;听到寺庙的钟声,担心自己会否去偷钟。真是苦不堪言,放心不下。她请父亲帮忙去看一看,钟还在不在?父亲无奈走出家门,实际并没有看就回来告诉她:“放心好了,钟没被偷走”。她虽然知道父亲在敷衍她,但父亲的话,多少也起点安慰作用。

大家听了吉田君和这个患者的故事,也许会觉得他们愚不可及吧。这是我们自己观察不够的缘故。我们稍微深刻地观察一下自己,大家也都或多或少会有吉田那样的心情体验。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做梦的时候,怕偷烟蒂啦、怕偷挂钟啦。平常人清醒的时候是不大会发生的,但睡梦中这种情况时常有,像被火团一样的东西追赶,飞也似地跨过屋顶逃跑;或者代替某个人去自杀,仿佛演戏一般的事也会出现。梦,是把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反映成如实的情感或情景,透视出心理的活动。因为做梦时的精神状态和周围合成一体,就会相信梦的内容是真实的,此时全受到心理活动的支配。因而在日常生活中,当被“情绪为中心”、“情感为中心”的思考方法束缚时,不管身在什么处境下,都会陷人类同于做梦的状态。吉田君治愈后,说出:“以前恍若在梦中”的话,说明他完全清醒了。我们认识了做梦这个现象,也就容易理解因强迫观念而苦恼的人的心情,并对他们抱有同情心。

一般人对做梦毫不在乎,虽每晚做梦,却记不起做了什么梦。神经症者苦恼于失眠的折磨或者认为做梦是一种病态就开始注意每晚的做梦,并正好把做梦作为失眠的证据。这时若以正确的态度观察梦的话,可以洞察人类心理底层的奥秘,我们能经常深沉地观察自己心理的话,就会达到自觉、正觉、大觉的境界(正觉是指佛教中断绝妄念,得到的最高觉悟——译者注)。即使是强迫观念心理,或者疯人的心理,我们只要稍微深刻观察一下自己,也会发现有与他们相同和相通的东西,从而树立起所有人的心理是平等的观点。亲鸾(日本高僧——译者注)看见小偷就联想到自己也存在偷盗的欲望,这表示了一种平等观。从这点着眼,可以发现无论小偷,还是白痴,内心深处也有慈悲之心。

大家有了这样的平等意识,听了吉田君苦于神经症症状的述说,就会产生同感,发生共鸣,相互间得到调和和融洽。相反,对他人的苦恼报以嘲讽,说:“这种人的苦恼无法理解”,固执地不能理解他人的痛苦,那么他的神经症症状就会越来越严重。

对于治疗神经症症状,就像冒险的工作,或在战争时向敌人发起冲锋,10个人比起2个人,1000个人比起100个人,一同冒死奋战的伙伴越多,就越敢奋不顾身地冲击;而当只有一个人要献出生命的时候,或一个人需忍受点痛苦的时候,往往就很不容易。对他人的苦痛,相互有共鸣之心时,就往往是神经症症状治愈的第一步。

三、这样治疗口吃恐怖

近藤(学生):
我是东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因口吃恐怖于前年春天住了40天左右的医院。起初,先生关照我们,要求住院的患者很多,治疗效果不好的,要转到分院去。我顾虑被转到分院去就难堪了,于是努力地完成任务。虽住院仅一星期,效果却很显著,受到先生的表扬。我属于喜形于色这种类型的人,不禁沾沾自喜起来,第二周效果就渐渐下降了。这时正值学校开学,未等完全治愈就决定出院了。出院前的晚上,形外会举行例会,我因不满先生对我的日记的批评,想提出我的理由。当我站起来一辩解,想不到竟说得意外流利。当初来医院就诊时,只能说清“是”与“不是”,全靠我父亲代为说明。通过那次形外会,可以说得到了心机一转的机会,像今天这样,我可以在大家面前畅所欲言了。

森田博士:
根据我的经验,强迫观念中的对人恐怖特别难治,然而,口吃恐怖比之则更为难治。这位近藤君尚未心机一转之前,曾在形外会作自我介绍,当时曾有4分钟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的进退维谷的窘态,连旁观的人也觉得可怜,终于连自己的名字也没说清而告结束。他口吃起来,发“力、”行的音特别困难,“近藤卞”(“我是近藤”,日语“近”读3^——译者注)这个“3”音发不出时,偏想发,还是发不出。实际上起初当音发不出时,换成“77——近藤”(了7相当于汉语说不下去时搪塞作用的语气词“那个”……一译者注〉掩饰一下不也过去了吗?但神经症的人特别认真,不愿作这样的通融。

近藤君刚住院时,成绩特别好,我频繁地表扬了他,但这对他不适宜。我尽管知道不宜表扬,但内心很难克制想表扬人的冲动。抑制赞扬和抑制申斥同样不是件易事。蒙泰索丽女士(意大利医生兼教育家,她提出一种强调对儿童进行感性教育的教育法——译者注)认为幼儿园教育中对幼儿赏和罚都是有害无益的。

近藤君的日记,真是一篇范文。本来好的文章应该适当地表现出精神内容和生活现实,罗列很多华丽词藻,但没有实际内容的文章,谈不上好文章。我们来看一下近藤君的日记。

“乘着地铁去旅游,今天这般的杂乱无序,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内心充满着不安。但我知道提心吊胆的心情比镇定自若来要坦然些。假如以前碰到这种情况,我会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注视着人群,努力要求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人类的心理,我觉得犹如风筝,只有在空中轻轻飘荡时,才显得自由自在。这时的风筝才是安全无恙的。尽管风吹拂着,它顺着风向飘荡,不会轻易摔破;而一旦风筝固定在某个地方,稍微被风一吹,就成了碎片。”

竹内:
我现在仍在受口吃恐怖的蹂躏,舌头一痉挛,声音就颤抖。在商业学校时代,老师让我朗读课文时,声音突然发抖,由此成为发病的契机,且越来越严重。听从先生书上说的“柳是绿的,花是红的”,希望能够顺其自然,但却怎么也自然不起来。情况顺利时没问题,不顺利时全然不行。最近比较好些,但依然存在口吃恐怖。想住院治疗,因每天很忙,抽不开身。中学时期医生诊断为神经衰弱,我不相信。以后进了大学,学业过于繁重,症状越来越厉害。我对“寸;、又、七、’/”(日语字母——译者注〉的发音特别困难,做梦也常梦见被老⑶点名朗读课文,痛苦难以形容。每天下午总算变得顺畅一点,但一到人群中,或者让朗读课文时,又沉浸在害怕声音颤抖的恐惧中。

有个人在杂志上这样写道举起刀准备杀人时,如果犹豫的话,就下不了手。要拿出当初打算杀人时的决心来干”。若用那种心情来干怎么样?

森田博士:
你举刀杀过人吗?

竹内:
没有。

森田博士:
举个从未干过的例子,最没意思。因为那是一种虚伪。对没杀过人的人,要他去体验杀人的心情,是一句空话。这与平常常说的“拼死去干”是一样的道理。举个没有体验过的例子来说明,只会陷人紊乱,让人越来越不明白。

若是我,就举个大家都经历过的例子以不撑伞穿行在雨中的心情来干一干”,这样谁都能理解。让从未坐过飞机的人,去培养坐飞机跨越太平洋时的感受,那他怎么能体会。

田百三在《绝对的生活》这本书中,详细地描述了强迫观念苦恼的体验,由此我们可以了解强迫观念的痛苦是多么的严重。